第103章岁之将暮(1 / 2)
同霞垂目望着面前一只玉瓯,其中所盛的碧色酒浆,几与玉瓯同色。酒面明净平整,如同小小玉镜,照出她一双略带笑意的眸子。不必俯身靠近,便可嗅到酒浆清甜的香气。她记得上回来此酒肆时,这所谓西慈的葡萄美酒,远不是这般品相。<
不知是酒肆主人苦思了改良,还是另寻了西慈酒商,同霞静坐无聊想来,不觉想要亲尝一口,才端起玉瓯,便被一旁稚柳拦下,劝她道:
“娘子还在养病吃药,不可饮酒。”一笑又道:“贵客未至,娘子又怎好自己先动?”
同霞虽觉扫兴,也明白今日出门的缘故,撇撇嘴,将这一爿玉镜推到了对面,“我原就是给他倒的。”转看雅间屋门,又道:“你去外头问问李固,他也该来了。”
孰料她话音未落,只听李固在外告道:“娘子,客人到了。”
同霞顿时收敛心气,示意稚柳启门迎客。贵客虽然许久不见,仍穿着那件靛青襕衫,乌纱头巾下的面孔两颧鼻尖微带薄红,是经寒风皴过的样子,“你乘马过来,一路冷吧?”
白延依木正欲撩袍行礼,闻言稍稍一愣,仍旧将礼周全,这才抬起双眼,回道:“臣不觉冷。臣昨日回到馆驿,听随从禀告长公主竟然下帖相邀,心中既欢喜也忐忑,故而一路慌促,是臣失仪。”
同霞算好今日弘文馆旬休,便叫李固走了一趟外使下榻的四方馆向他下了请帖。听他如此解释,也在意料之中,含笑点头,一指自己对面空席,道:“此地不是禁城公府,没有君臣,只有——朋友。白延公子快请入座。”
长公主虽然待他亲近客气,白延却从未在外见过她。她一副寻常仕女的穿着,不饰金玉,通身清雅,又以朋友相称,倒是让人为难,她今天究竟为何约他至此?
贵客仍未挪步,似乎略显窘迫,同霞瞥眼一笑,为他解围道:“你前回来见我,不巧我在小憩。但听闻你是特意上街寻了些新鲜口味的糖来,实在有心。我既受你馈赠,来而不往,倒是失礼,便想起了这家店肆——”
她忽然停住,白延心下忖度,不由向四下张望,小心求问道:“这家酒肆怎么了?”
同霞将目光转向那盏久候的美酒,屈指敲了敲案面,道:“这家店肆虽不及城西繁华处的酒肆热闹,却也是这永宁坊中最好的——尤其是这一盏西慈葡萄酒,多有宾客慕名而来。其中不乏显贵达宦,说是比御宴上的西慈贡酒还胜一筹。我便想,正好请你这个西慈人来品鉴一番,看究竟是真是假,权当你我宴饮之戏也罢。”
白延早已瞥见案上玉瓯,此刻
心中已算有底,拱手一拜,终于告坐,道:“白延虽是西慈人,却也不敢在娘子面前卖弄。还是先请娘子赐教,这酒与御宴上所饮,有何不同?”
同霞那般说辞自然并不是真,这家店肆也不过是两年前偶然来过一回,有些旧忆,却与今日之事两不相干。稍作一想,一笑回道:“公子难道忘了?我自幼体弱,常年吃药,不能饮酒。”
见他眼神一滞,又道:“但观其色泽,闻其酒气,倒觉得言过其实。酒么,芳辛酷烈才令人畅快,这里的酒却透着甜腻,大约入口也如糖浆一般,绵软无力。”
白延随她所言,目光凝结于这玉镜之上,缓而淡淡一笑,持起碧瓯细细品尽,道:“此酒,其实不错。入口确有几分清甜,其后才有酒气蔓延。这大约是因产地不同,或是原料有异,工序出入,倒是无伤大雅。毕竟,就算是在西慈王城,最好的工匠亦不能保证每一次酿出的酒都毫无分别。”
同霞点头道:“若叫店家知道西慈九王子如此金口玉言,只怕要乐得不知所以,更要满城宣扬了。”
白延惭愧摇头,自己又满斟一盏饮下,抬头问道:“只是娘子既然不堪饮酒,怎会为酒留心寻到此处?”
同霞坦然道:“我并不是为酒留心,只能算是借酒之名,礼尚往来。你素日都在弘文馆求学,大约也没有仔细游逛过繁京城——繁京城西固然富贵繁华,似永宁坊这般,寻常巷陌之中,也多有好去处。”
略作一顿,又问道:“你之前到过永宁坊吗?”
她眼神澄明直白,字字娓娓道来,白延却觉心中发闷,轻轻皱眉,极快又以笑意掩去:“不曾到过。正因道路生疏,方才来时还错辨了方位,以致慌促来迟。”
*
一场小宴过午遂罢,贵客告退离去,只是房门未及合上,便有一人按捺不住,趁隙就窜了进来。同霞看见此人一副肃穆面容,袍角却翻得凌乱,只觉好笑,歪着脑袋,朝他勾了勾手指:
“高郎,你过来。”
元渡闻言微微一顿,迟疑片刻,才依从上前,与她相对相视,叹气问道:“谁是高郎?”瞥见她面前只有半碗清茶,又道:“没有饮酒,也会说醉话?”
同霞噗哧一声笑出来,环顾室内,说道:“你不是高郎,过来做什么?幸亏是高郎,才叫我想起此处——这功劳归你。”
此处曾是她两年前借酒消愁,又故意引他前来的地方。她当时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唤他高郎。只是那时他们不会想到,地处永宁坊的这间寻常酒肆,居然还有后会之期。
想到这里,元渡终归难抑嘴角,偏了偏脸方又调正,说道:“我记得你那时说这里的酒名不副实,他却说尚可。你以为,他是笃信你当真不能饮酒,无从对比,还是反而试探于你?”
元渡方才就在相邻的隔间内,虽然难知白延种种神态,言语倒是听得清爽。同霞亦知他自有量度,示意他去看案上残酒,道:
“这酒已经大有改善,但肯定还是不如宫中。他那样评判,不过是留了余地,进退两便——不会太拂我的情面,也不至让我出言辩驳。这样一想,他也算是试探于我了。”
不禁笑叹,又道:“他不知我的计算,隐瞒他来过永宁坊,只能说明他的心思确实不可示人。日后他再要往来永宁坊,有了这样的绝好由头,便无须那般起早贪黑,刻意避人,不知添了多少便宜。再这样一想,我更是大有所获。”
元渡沉静听来,将她双手捂在掌心轻轻按揉,缓缓一笑,却又反问:“臻臻,你有没有想过,白延依木从一开始为何亲近于你?那次宫道上的偶遇就真的只是巧合?”
同霞不由顿住,想自己似也疑心过此事,却又并未究底,索性从头推想,道:“他此前从未见过我,若不是偶然,怎么说得通?”愈觉元渡话有所指,直白问道:
“总不能是蒋用同他说起过我,他后来才故意登门拜会?他们就算有所图谋,又怎会知道我与他们算是同仇之人?”
她所言深中要义,元渡却仍神情淡然,揽她入怀,柔声道:“已将岁暮,万物收藏,这是亘古的成规。臻臻,不怕。”
同霞默默点头,亦并不急于求得答案,忽一笑道:“已将岁暮,想必也快要落雪了。”
元渡收紧臂弯,深深吸了口气,笃然道:“嗯,这才是正事。”
*
才人王氏昨夜承宣,晨起侍奉皇帝盥洗已毕,才自内殿告退,抬头忽见德妃站在廊下,连忙避让行礼。德妃却早先看见她,含笑免她礼节,托住她的手,问道:
“陛下已经起身了?”见她颔首称是,一笑又道:“听闻阿姝已经走得很稳了,才过周岁,真是个灵巧的孩子。若是空闲,可多带她去我那里坐坐。只是现下天寒,你也要教导保母仔细照料公主起居,饮食上更是要亲自留心。”
德妃性情亲和,自主事以来一向待下有恩。不论是王氏自己,还是女儿萧姝,皆多承德妃照拂。王氏自是感激,再度下拜道:“娘娘深恩不尽,妾实在羞愧。唯待八公主来日长成,妾必叫她侍奉娘娘膝下,为娘娘尽孝。”
德妃连连摇头,仍亲自将她扶起,细语安慰了几句。目送她下阶离去,这才嘱咐宫人通传,施然入殿。皇帝正宽坐吃茶,知晓德妃近前,也并不抬眼,忽然只道:
“朕这含凉殿,你虽是稀客,人却是个熟人。”
德妃明白皇帝是听见了她与王氏闲语,这话说得虽似不悦,看皇帝眉目却犹带几分惬意,便还是将礼节周全了,方不慌不忙道:
“妾不召自来,是妾之过。只是陛下圣明烛照,也该容妾分辩几句——妾恭贺陛下,东宫承徽齐氏昨夜安产,是一位小郡主。”
齐氏是皇帝册封太子时,亲自挑选给太子的侧妃,皇帝至今仍记得这位儿妇品貌端庄,十分堪配皇家。此刻不由惊喜,终于抬头笑道:“这是好事,爱妃就代朕赏赐便是。”
德妃顺从垂首,缓而略又上前半步,说道:“陛下恕妾妄言,妾是想,虽然只是一位郡主,到底是太子为储后的第一个孩子。妾不懂朝政,但这年来,亦知晓太子晨昏定省,侍奉陛下,从无怠惰。如今添喜,实在也是皇家久违的喜事。不如就请陛下亲自眷顾,加恩于太子吧。”
她一番轻声细语,柔顺与慈爱兼具,在她的位份上算是尽心到了极致,皇帝岂无动容,起身将她扶坐,执其手道:
“这样的话,你还从未替七郎求过,太子晨昏定省,亦不算为你尽孝。”笑叹又道:“好吧,想必你已有了主张,告诉朕,要怎么做?”<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