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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 / 2)

蒲琢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甜稳的安眠了。

在姨妈家度过的每一晚,他的梦都像是被摔到四分五裂的碎片,那些尖利的边缘持续不断地折射出荒诞又可耻的现实,而从黑暗中蔓延出来的爪牙却闲适地漫过他的脚踝,一寸寸绞紧他的四肢,他清醒又混沌,脑中重复的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

刚开始,他的梦里还会出现父母,那些虚光的幻影向他张开怀抱,在白灿酷烈的漫光中温柔地对他露出笑容。但那光太过刺目,他总是还没来得及扑进双亲的怀中,微眯的眼就已经被晃到刺痛难忍,扑簌簌落下泪来。在朦胧模糊的视线中,父亲母亲的轮廓也被晕染开,像飞沙一样迅速塌散。于是他不敢再哭,只强忍着那光灼烧眼球的剧痛朝那幻影靠近,纵使醒来的次数再多,他也会在下一次梦中挣扎着坚持更久。

于是片段的梦相接,泪和汗浇湿枕被。在梦中,他终于扑进双亲怀中,而下一秒,他们往里收紧的怀抱却变成了燃起红炎的枝条,将他用力扫了出去。

“快逃。”

“逃!”

往哪里逃?连天的火与尖叫拉扯起黑红色淌血的序幕,盛装的衣裙仓惶间带倒长桌上数不尽的酒食。他被人群裹挟着翻涌,那些看不清脸的高大人影早已不复宴会开场时的优雅高傲,每一个都狼狈得像逃窜的狗豕。

被这浪潮卷没的蒲琢嘶声叫着父亲母亲,在那雷鸣似的轰塌声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但那轰雷连绵不休,粗暴野蛮地吞噬了一切。

属于蒲琢的一切。

再后来,他的梦里不再出现双亲,白若烈阳的光也随之熄灭。他被困在灰黑色的荒凉中,空气中悬浮不散的燃烬绕着他打转。

其实这个梦停在这里也不错,他时常这么想,不存生机的一切对他来说意味着不被注视,也就意味着安全。

但姨父回来了。

在得知他被收养的消息后,姨父结束了和姨妈长久的分居,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噩梦推向更黑沉的深渊。

沉渊之下潜藏着一头怪物,无数苍白又细长的手臂从它臃肿的身躯中延伸向上,链接着一双双或粗糙或细腻的软掌。那些冰冷濡湿的肉块抚过他的头,他的背,他的胳膊,他的大腿。他也尝试过于梦中放声尖叫,喉咙却泛出被扣动的痒意——一段扭曲苍白的肢体从他的喉间蠕动着爬出,将他所有崩溃都堵在被禁锢住的躯体里。

噩梦被悉心钩织成粘网,他被团困于捕食者面前,连发声都做不到。那些贪婪在他身上流淌,打量着从何下嘴、思考着何时将他蚕食殆尽。蜘蛛似的阴影逐渐覆盖灰黑色的苍凉之地,而蛇群像潮水,从没有边际的梦缘上涨,纠缠着蠕动着将他层层掩盖。

于是入睡对他来说终于变成了一件困难无比的事。他的神经在不眠不休中变得麻木,开始觉得自己与现实之间生出了隔膜,无数的泡沫簇拥着他的灵魂升上随时悬落之处,肉体却终日恍惚如活尸,无知觉行走于世。

他以为他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腐烂。

在再一次于书房中会见姨父的朋友时,他和路过房间的姨妈对视了。

彼时他的头被摁在巨大的实木书桌桌面,雾茫茫的眼没有焦点地在空中飘荡,落在了没有被关严实的门生出的细缝之上,暗光摇曳间,姨妈的裙角从隙中荡过。他的视线上移,看见用扇子盖住半脸的姨妈,而那露出来的半张脸,是拧起的细眉和充溢着厌恶的眼睛。

他缓慢地眨巴着眼,想张嘴喊些什么,下一秒,那条缝隙却开始回缩,残忍地收回了门外透进的光。

他闭了嘴,开始思考为什么只有自己不得不腐烂。

平日互不打扰的夫妇少见的发生了争吵。

“你最好收敛点……遗产还没拿到手里……还不能死。”

“知道……不需要你来提醒……”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厚实门板那边渗出,和着心跳一拍一拍击打着心室,靠着墙的蒲琢将手高高伸过自己头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合的手掌。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好人总是不长命,而苟活在世上的尽是些渣滓。

我得做些什么。

我能做些什么?

蒲琢进行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带有恶意的尝试。

这个尝试没能达到他预想的结果,但至少也给了他些许喘息之机。

他看着被治安官带走的姨父刚想露出一个笑,就和抱臂倚在门框上的姨妈对视上了。他抿起嘴角,垂眸避过姨妈打量的视线。

“……还真是不能小瞧流着脏血的你啊。”

喃语散在空气之中,他被姨妈拖拽着关进阁楼。

梦境中恒久存在的黑雾弥漫到了现实,他不知日夜,只能从仆人送餐的频率来推算时点。思考着姨妈会怎么处理他,日子竟也这么过去好久。

当姨妈再次把他拖出屋子,拉上一辆车的时候,他以为终点会是屠宰场或是其它什么,但没想到车停在了一家孤儿院的门口。

她是万不可能放弃系在他身上的这笔遗产的,他能走出阁楼,唯一的可能是因为她不再需要掌控住他这柄钥匙。而这个女人,在处理无用的钥匙时,会选择的方式应该是折断,而不是丢弃。

“肮脏又恶心的种子,是该丢进垃圾堆的。”姨妈微抬着下巴,视线凝在窗外,轻巧又冷漠的话语随着黑压压的云朝他压下,“你为什么没死在那天呢?”

“你早该死去的。”

“和你那肮脏的父亲……愚蠢的母亲一起。”

轰隆——

姨妈最后的话披着突兀的闷雷炸响,激得他心跳错了一拍。

蒲琢猛地睁开眼,细碎又模糊的光点中晃过去一道人影,他头脑一片空白地出拳,正中一个脆软的物件。

“唔。”那人影闷哼一声,矮下身子消失不见了。

蒲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清醒过来。他太久没睡得这么沉,反而骨肉都感觉到疲惫。依稀记起睡着前都发生了什么事,他盘腿坐起,向床沿下看去。

那傻愣愣的寸头小子正捂着自己的鼻子,可怜巴巴地埋头蹲在床边。

蒲琢就那么盯着这小子,也不开口讲话。僵持没过几秒,孟玹先忍不住了。

“打雷了,我想帮你捂耳朵。”孟玹抬头看向蒲琢,手紧紧捂压在鼻子上,怕一放下就流出血来,只得瓮声瓮气地说。

那双透亮清澈的蓝灰眼看上去委屈极了,耷拉得像是自己以前养过的狼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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