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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清风亭(1 / 3)

办公区和那座老戏台的真身,还在隔一条街的巷子里。

从后门原路出去继续往东头走,街边的槐树已经黄了,叶子稀稀拉拉,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有个老头儿坐在树下摆开棋盘自己杀,旁边蹲着条黄狗,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正在那儿舔爪子。

雷曼在一扇双开的铁门前停下。

“就这儿。”

铁门关着,门口挂了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晋剧院排练场,闲人免入。

雷曼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楼前的院子不大,但深。小楼灰砖灰瓦,窗框上的红漆干巴得翘起皮来。楼前头长着两棵槐树,比刚才街边那些都粗,枝叶遮了半边天。

树下头,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练功服正在那儿翻跟头。一个接一个,翻得飞快,落地的时候脚尖一点,又翻起来。旁边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嘴里喊着:“高点!再高点!”

雷曼带着他们从旁边绕过去。翻跟头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翻过,带起一阵风。贺长青躲了一下,踩到地上的一个坑,身子一歪,杨伦飞快地伸手一扶。

“小心,”雷曼说,“这院子地不平,回头晚上来的时候更得小心。”

他们走到小楼跟前,上了台阶。台阶正对的门开着,里头传出胡琴的声音,吱吱呀呀的,拉得不成调。

雷曼敲了敲门框。

“陈团长?”

胡琴声停了,里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进来。”

屋里比在外头看的时候想象的大。一张老式办公桌,茶几和沙发,桌上堆着厚厚的本子和曲谱。墙上挂满了剧照,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挤得满满当当。

靠墙立着一排柜子,玻璃柜门,里头摆着各种道具:刀枪剑戟,帽子靴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办公桌后头侧身坐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模样,戴无框老花镜,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花白的头发盘成一个髻,用一根簪子别着。

她手里拿着把胡琴调弦,见他们进来,老太太抬起头。

“小雷来了。”陈团长把胡琴小心横在桌上,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这就是杨师傅?”

杨伦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

陈院长微笑着打量了几人一遍,点点头。

“这是怎么了?都带着伤。”

三个人打过招呼在沙发上挨着坐下。这老沙发是木头扶手,弹簧坐垫,一坐下去就吱呀响了一声。杨伦个头忒大,一坐下去那沙发叫得最响,把他的回话都盖了过去。

陈团长故意皱起眉,嗔怪地瞪他一眼。

“轻点儿,坐坏了你可得赔。”

雷曼在旁边直接乐出声儿了。

“团长,您可别吓唬他了,本来就胆儿小,再吓更不会说话了。”

逗他们一下,陈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往他们那边推。

“我可不敢。来,吃糖。”

贺长青低头看了一眼,倒是认识这种糖——小时候吃过,一毛钱两块,甜得发腻。

“小杨啊,”陈团长自己剥了一颗含着,“你的手艺我跟老徐问过了,他给你作保,肯定没有问题,咱们这事儿就算定下了。今天叫你来,主要还是聊聊具体怎么做。”

杨伦诧异道。

“您认识我师父?”

“这孩子,当然认识了。”陈团长责怪地笑着,像在埋怨杨伦的不记事,“早十年的时候,这儿的乐器和木雕可都是他负责,你师父没有跟你说过?你得好好干,别砸了你师父的招牌。”

说着说着,她似是从年轻人的身上窥到那段年月的自己,和蔼地望向杨伦和贺长青。

“真是时光飞逝啊。他的手艺传给你,现在你也有自己的徒弟了。”

杨伦实话实说:“这不是我徒弟,朋友。”

几人闲话了几句,陈团长把糖纸方方正正叠起来,搁在桌边说:“行了,聊聊正事吧。小雷是个办事利索的,应该大致都跟你说清楚了。桌椅呢,就照留下的那些做一样的,没有什么难度。但看台的部分你得多上上心。怎么雕,你有想法了没有?”

杨伦摇摇头,这事情交到他手里没两天,光是知道雕刻内容要和晋剧院挂钩,戏本子和资料都没到他手里。

陈团长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一排剧照本里抽出一张,轻轻搁在茶几上。

照片里是一出戏的剧照。台上两个老人,一男一女,穿着戏服开了脸,跪在那儿哭。台下一个小孩,也跪着,低着头。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把小孩的后脑勺照得发亮。

不像是戏里,倒像是唱完了。

“这两年没演了,这出戏啊,是《清风亭》。”陈院长说,“团里面自己改的本子,我年轻的时候演那个老旦,演的倒是不多,也就百十来场。”

看着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她眼神又飘远了。

“我是个子孙缘薄的人,没有儿女。演这个小孩儿的孩子啊,每年都换。你们也知道,孩子长得实在太快了,几天不见,个子一下就蹿那么高。每次戏散了,第二年又来一个新面孔,有团里人的孩子,也有从外面找的。后来啊,有一个连着演了三年,这团里的人都认识他了。第三年演完,他说,阿姨,我明年还能来吗?我说能。结果第四年他长大了,变声了,演不了小孩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三个年轻人被老人娓娓道来的往事勾住,都静静听着。

“年轻时候没觉得,老了老了,才觉得这人呐,事儿啊,哪有能留住的,但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人们爱听的不也是这些?分分合合,聚聚散散,自己品不明白的东西,搁到别人身上远远儿看着,也就能明白了。”

陈团长从照片里抽出眼,看向杨伦。

“小杨啊,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拿些资料回去,一定要认真看。这回老戏台翻新是院里重中之重,我相信徐天熠的手艺和担保,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希望你好好琢磨,把戏里头的魂儿,晋剧人的魂儿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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