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 / 3)
高卢行省,法姆市,公共广场。
大理石的市政广场上,临时用木头搭建起了高台,陆陆续续有人搬上来椅子、祭台还有一尊正义女神小铜像。罪犯霍夫曼在看守的牵引下上台,摘下脖子上的铁项圈后,在催促声中钻进笼子里。
高台下人头攒动,没抢到位置的人一路挤到了台阶花坛上,还有附近的市政楼,三四层的门廊边有人探头探脑。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不多,公审是难得的吃瓜大会,其重要性不亚于村头大妈聊天打屁瞎唠嗑,所有小道消息都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在霍夫曼的左边,是精心装扮闪亮登场的高卢贵族,财政官坐在后边,顾问站在前边。雍容华贵,气定神闲,刺绣的缎面长袍上滚动着如水流光,身上佩满了蛋白石、青金石还有红玉的珠宝。
在霍夫曼右边,则是他能托付后背的同伴、性命相交的战友——
“不不不,这个不是腰带!你不觉得作为腰带太粗了吗?都勒到胸口了。”士兵一号说。
“该死刚上来我就发现了。”士兵二号看向对面,那些贵族们把这条带子披在肩膀上,像信仰湿婆的祭司披上纱丽,“可现在换掉不是更蠢吗?!而且当众解裤腰带是不是很猥琐……”
“没事,做人重要的是内在而不是外表。”阿诺米斯扮演起人生导师,顺便拿了两条肩带,仔仔细细地缠在手臂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融入这个团队,比鱼融入水还要自然。“而且说不定他们会觉得你这样穿很潮。嗯,潮的意思就是,很独特,很有想法,跟对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
“太有道理了!!!”
霍夫曼紧绷的脸一下子就裂开了。
-请选择你的对手:精英,贵族,业务熟练的法律大手。
-请选择你的队友:文盲,饭桶,猴子请来的野生沙雕。
在霍夫曼绷不住的同时,贵族团也同样在观察这群不着调的家伙,摸不准他们是来做什么的。要说毫无准备吧,偏偏该穿的该带的全都齐全了;要说万事俱备吧……怎么看都是在学位答辩会上混进来一群小朋友,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那谁?”财政官盯着阿诺米斯,“不是说没有人会接他们的案子吗?”
“法学学会没有记录。”顾问回忆了一下名单,下了结论,“一个连职业协会门槛都摸不到的人,不值一提。”
执法的扈从们开始敲击廷杖,伴随着裁判长登台,公审正式拉开帷幕。
“昆图斯·阿多卡塔斯,毕业于帝国皇家大学法学院。”顾问率先站出来。
他深谙辩论技巧,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充满信心的语气,什么时候该用肢体动作提升气势。然而,以上技巧用在几个屁民身上太过浪费,所以他只是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地罗列出论点,最后以一句反问总结:“你要如何证明,这假金币来自于我们尊敬的财政官,而不是你中途随手偷换了几枚?”
看着哑口无言的霍夫曼,这名贵族甚至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下等人就像绵羊,注定要被他们这些牧羊人吃干抹净,就连挣扎都显得那么无聊。他转向那名自称安纳托的菜鸟辩护人,等待对方反驳,掉进自证陷阱——再如雷霆般将其击溃。
“对。你说得都对。”阿诺斯米说,“确实没法证明。”
“如果你还要狡辩……等等,你说什么?”
这个黑发年轻人的眼神温顺如绵羊,却把昆图斯打了个猝不及防。都说你对啦,还想怎么样?这软钉子般的回答让昆图斯皱眉,心里微微不快,“这是认罪的意思?”
阿诺米斯转向裁判长,“我方证人可以发言了吗?”
第一位证人颤巍巍登场。
那是一名年逾七十的老奶奶,衣衫朴素,白发苍苍,却精致地在耳边簪了一朵小雏菊。这谁?昆图斯摸不准这是什么套路,但打定主意,只要对方一开口,就展开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尊敬的裁判长,”老奶奶挽了下鬓边碎发,目光炯炯,“我可以证明,这位年轻人是个男同。”
“……”
攻击?昆图斯茫然了。攻击什么?要努力证明他不是个男同吗?这么抽象的东西有攻击的必要吗?
那头的阿诺米斯已经默默地搬远了椅子。霍夫曼的怒吼穿透广场:“见鬼!你没资格用这种眼神看我!!!”
在全场哗然、激动、吃瓜的注视中,裁判长不明显地往前探了点,“详细陈述。”
“那是一个太阳很大的下午,家里面粉缸空了,我就去拉诺夫兄弟的店。这可不是广告,他们家的面粉筛得又细又好。可谁晓得面粉又涨价了?可回家取钱太晚了,店里又不让赊账,就在我为难的时候,就是这位年轻人帮忙给了钱。”
“然后你就这样报答我……”霍夫曼幽幽地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老奶奶急了,“我把孙女介绍给你,你连看都不看……唉!好好的一个小伙子,都是男同害了你啊!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已经有老婆了???”
底下观众哄笑起来,就连裁判长也没忍住。只有昆图斯冷冷地拍桌子,说:“这跟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如果都是这种无聊的东西,没必要继续下去了。我的时间很值钱,不会浪费在法盲身上。”
阿诺米斯不在意,只耐心地跟老人家唠嗑,“今年面粉又涨价了?”
“年年涨!”一说这个,老人顿时来劲了,“以前只要3个铜子儿的,现在都要20几了!”
“除了面粉,别的东西也涨吗?”
“就没有不涨的!”
昆图斯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但涉及到钱的事,还是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财政官所做的一切都关于钱,只要揪着钱这个线索,难保不会发掘出点什么。他立刻打断这个话题:“高卢可是在打仗。打仗的时候,物价飞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吗?打仗是最近的事,涨价也是吗?”阿诺米斯询问台下。
民众可能不晓得什么是通货膨胀,但东西变贵了还是很清楚的。底下立刻开始起哄,纷纷回忆往昔,什么小时候一枚铜板可以吃一天啦,什么一枚银币值好几件衣服啦,现在的钱根本不值钱啦……抱怨声逐渐沸腾,扈从们不得不再次敲击廷杖。
待到人声渐息,阿诺米斯说:“第一个结论:这些年来,高卢发生了严重的通货膨胀。”
众人纷纷点头,谁说不是呢?哪个敢反驳,就打爆他的狗头!
见群情激奋,昆图斯不再硬碰这个话题,只警告道:“别试图用这种社会议题攻击帝国,攻击法律。这种小把戏在法庭上没用。”
第二名证人的飒爽登场,是妓院老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勾勒着深色眼线的双眼中透着淡淡的厌世感。做这种生意的没有一句真话,昆图斯打起精神,决心狠狠拷打她,拆穿所有谎言。
“证词?什么证词?”老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噢,你说他啊,没错,他一定是个阳痿。”
昆图斯:“……”
霍夫曼:“……”
这都什么重量级发言!什么惊天大瓜!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大笑,夹杂着各种口哨、尖叫、还有模仿动物的怪叫……在嘈杂得几乎什么都听不清的背景音中,阿诺斯米默默地把椅子挪回来,同情地拍了拍霍夫曼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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