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1 / 1)
今天是我父亲诞辰102周年,也是去世半年的纪念日。他的前半生可谓波澜壮阔,但老迈之后总嫌命长,直到千禧年我们决定回大陆定居,他才安然于自己的长寿。
我们家是有长寿基因的,奶奶和姑姑都活过了九十岁,父亲九十四岁的时候北京申奥成功,于是看奥运会成了他人生最后阶段的唯一期待。
他离开时儿孙绕膝,国家也给予他爱国将军的最终评价,可我知道他始终有遗憾,那就是我的母亲,他等了她半个多世纪,找了她半个多世纪,如果不是因为有我,他甚至怀疑和母亲相伴的十二年只是荒诞书生的一场春梦。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母亲都是我们家的禁忌,父亲不提,我们自然不会提,我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她离开我时,我只有八岁,她说抗战胜利了就来接我,可她食言了。
父亲没有食言,1944年他到美国办事情,姑姑带我去华盛顿和他短暂地见了一面,他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把我抱起来,可我已经到他肩膀那么高了。
1946年他到波士顿与我们相聚,还带来了美国飞行员约翰柴尔德,他一直对我姑姑念念不忘。我姑姑很感动,但是她说自己比约翰大十二岁,也不可能再生育孩子,约翰说阿虎和我就是他们的孩子,姑姑说她不想再嫁给军人了,她受够了等待,约翰就毅然退伍,他当时已经是空军少校了!
姑姑和约翰在波士顿的小教堂里结的婚,父亲亲自挽着姑姑把她的手放在约翰的手掌心。约翰是个非常棒的人,他和姑姑养育了我。
我怀念我的十三岁,父亲陪了我将近一年,他从不过问我的学业,每天放学我就去海边找他,他支着渔具,鱼钩空空。他对我永远都是温和的、宠溺的,虽然话不多,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中国,他的表情就变得很凝重。
其实那段时间来找父亲的人很多,劝说甚至逼他回国。有一天来的人似乎是他在国内的老友,他看见我很热情,说我小时候他抱过我,我应该叫他一声干爸爸。还问怎么没见到我妈妈。
姑姑早就嘱托过家里的事不要和外人说,我那时已经很懂事了,家里也很多年都不再提我母亲了。
父亲忽然开口叫他少杰,说既然他一定要见,就带他去看看妈妈。
不知道那个叔叔什么反应,我当时大脑嗡的一声,妈妈没走吗?这么久了,她在哪里?!
二伯父海边别墅那座山下的教堂外,妈妈的墓碑面朝大海静静躺着,“爱妻林菡之墓,1907.12~1942.8”,父亲抚碑恸哭,我则扑进姑姑怀里大喊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妈妈坐小船走了,妈妈坐小船走了……”
姑姑含泪对来人说,妈妈是得肺病走的,在国内时,她的肺就一直不好。若他不来,是不准备这么早让我知道的。
那人表情很惋惜,他摘下礼帽,在母亲墓前深深鞠了三躬。
父亲还是和那人一起回国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别,他的人生便再无自由。
1948年10月底父亲被强送至台湾,协助陈将军整理岛内军务,他晚年总无限唏嘘,说当初就不该走,起飞没几个小时沈阳就解放了,他本以为他会降落在葫芦岛。我后来问父亲,投诚的赵伯伯还有后来回大陆的卫将军到底什么底色?父亲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1950年蒋军彻底败退台湾,岛内掀起巨大的政治风波,清查了无数潜伏进来的共产党人以及亲共人士,我父亲受到波及,可苦于找不到证据,只抓住一点,为什么和他关系好的高级将领好多都投共了。父亲说了四个字:“民心所向。”
就因为这四个字,他被关了整整十年。
1954年的时候,家丽阿姨忽然发电报说父亲自杀未遂,我和姑姑带着奶奶连夜飞到台北。
当时姑姑去找了在台湾的不少故交,向监狱发起诉讼,怀疑保密局对父亲用刑,保密局局长特意登门,指着天对姑姑发誓不曾动过父亲一根手指头。
晚年,父亲才说,他被捕后,陈将军一直力保,再加上很难给他定罪,他生活其实还过得去,可以读书看报,他只是觉得人生无聊而已。
他被抢救过来后,住进了疗养院,是家丽阿姨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我和姑姑去探视他的时候,他瘦得厉害,腰痛复发,一直趴在病床上,生活难以自理。他趁家丽阿姨和姑姑出去,跟我抱怨,这辈子没有这么不体面过,还不如死了。
我拿着他的x光片告诉他,这次腰痛和之前的伤没什么关系,是腰三腰四椎间盘突出,压到神经了,他好好治疗是不会瘫痪的。那年我正在哈佛医学院读三年级,最是狂妄自大的时候。
可父亲很信我,眼睛里终于流露出欢喜,说他和母亲修机器,我修人,也算传承衣钵了。
其实继承他们衣钵的是大伯家的锦荣哥哥,当时他在普林斯顿做物理研究,两年后便携妻儿秘密回国,这都是后话了。
那次是我长大后父亲第一次提母亲,就那么自然的,一句带过。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并未觉得他们之间的爱情有多么不同。反倒是家丽阿姨陪伴父亲直到暮年,父亲却始终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
父亲经手无数武器装备,可他自己真的就干干净净,以至于他被囚禁的十年,完全没了经济来源。我们在美国本有些股票和现金,约翰在波音公司做机械修理师,收入不错,可我和阿虎都在藤校读书,每年学费就上万美元。
两个伯父据说为搭救父亲花了不少钱,但总不是长久之计,况远隔重洋,所以在父亲恢复待遇之前,一直靠家丽阿姨养着,家丽阿姨最后做到了兵工署财务处的副处长,算是极优秀的女性了,可她却为父亲,低到尘埃里。
家丽阿姨说她宁可父亲被多关几年,因为那些年他是独属于她的。父亲康复后,兵工署的老同事有天给他带来了母亲曾经编写的教案,父亲的生活重新有了意义。后来台大老机械系用的就是署了父亲和母亲名字的教材,他说这是除了我以外,他和母亲的另一个结晶。<
可家丽阿姨却说,那个教案最早是母亲和一个叫顾岩的共同编写的,他顶多算个继父,父亲为此生了好久的气。
1961年父亲被特赦,他五十四岁,虽然老了,却依旧是个风度翩翩的英俊男人,他写信说在台北寻了套房子,要我送奶奶过来养老。其实孝敬老人的琐碎只靠家丽阿姨一个人来做,她这一辈子,从丫头成长为职业女性,最后又为了父亲躬身成了丫头。
至于父亲,他穿上西装打上领带,依旧是台北社交圈里最玩得转的虞家三少。那些偏安一隅的旧式纨绔,在台北复刻了百乐门和桃乐丝,讲着最浓的上海话,跳着最怀旧的澎恰恰。
那个暑假我也声色犬马,等玩到快十二点回家,家丽阿姨在客厅里抹泪,父亲还没影儿呢,她说他一定是去了无名居。
我找到无名居的时候,开门的那个女人让我感到莫名的亲切,她望着我的眼睛说:“你是耦元吧!你长得真像你父亲,除了这双眼睛。”
她是我的表姨妈,原先叫金蕊儿,现在大家都称她金老板,我问她你只卖茶吗?她说不光卖茶,还卖回忆。
我父亲要买的回忆是什么?因为她和母亲有四五分相像?表姨妈说父亲只来过一次,喝了一泡茶,听她唱了首《天涯歌女》,她说上一次给父亲唱曲,还是三十年前。
其实我们都误会了父亲,他游走于旧友之间是为了筹款,那时候退伍老兵和遗属的生活条件非常差,他的那点补助全贴出去了。
第二年暑假我去台北探亲,家里又多了一个阿姨,比家丽阿姨年轻漂亮,甘愿做小也要跟着父亲,她叫梅珊。
家丽阿姨又拉着我哭诉,说父亲参加空军办的义捐,碰见了梅珊,她是空军遗属,丈夫死了好多年。父亲上台募捐的时候,邀请了台下的梅珊,向众人介绍说她是重庆国立师范女院的校花,会唱歌剧,曾经做过他的话务员,于是父亲弹钢琴伴奏,梅珊唱起了《咏叹调》,一曲歌罢,梅珊眼眶红红地对父亲说,没想到,他还能记得她。
当然不止梅珊想要嫁给父亲,只不过她最执着,最能放下身段儿。我开始怀疑,父亲对母亲的专一是不是被他自己美化了,他明明万花丛中过,却片叶不想沾身。
此时,父亲把尴尬留给了台北家中的一屋子女人,自己领着一群生计困难的老部下跑到花莲种水果。我跑到花莲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研究怎么改进喷洒机。他把我领到一个小土坡上,说这一片种凤梨,那一片种芒果,然后他要开个罐头厂,这样就可以解决几百口人的生计!
在我心中父亲是个威严的军官,是位儒雅的学者,兵工署想要返聘他,大学请他去教书,可他却跑来当了一个农民!父亲说我们虞家祖上就是种茶的,他是返璞归真!我在他农场住了三天就遇上了台风,一夜间凤梨全被吹掉了头,芒果树也折了一多半,我一个医学生,被迫在果园里抢救果树,我说靠天吃饭哪那么容易啊!父亲和他的老部下却看不出有多沮丧,他们都参加过抗日战争,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我走的时候,父亲给我布置了任务,让我考察美国的种植园如何运营,还给我列了长长的书单,让我下个假期带回来。
我说这是我最后一个暑假了,我要去医院正式上班了。
父亲有些感伤地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看他,那一瞬我们的情感倒置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阳台上等他回家,现在换他等我了。
当然后来我决定留在台北并不完全因为孝顺,我闪婚了,为这件事父亲第一次对我提出质疑,他问我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爱。
就是最后那个暑假,我从花莲返回台北准备坐飞机回美国,在长途汽车站,我碰到一个抱着小孩光脚在路上边哭边跑的女人,她说闽南话,我完全听不懂,可是我看到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窒息了,来不及判断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我用街边路人的折叠刀切开了小女孩的气管,小女孩脸上很快有了血色,那一刻我朦胧记忆里的季夏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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