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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1 / 1)

姑姑和约翰后来随阿虎搬到了加州,阿虎的儿子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他说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在虚拟世界里互联互通,地球会变成地球村,进入九十年代之后,时钟似乎被调快了,新鲜事物层出不穷。

可父亲似乎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他又带着鱼竿去海边坐着,那双苍老的眼睛可以望出去很远。我也年近花甲,二十多岁的回忆早已没有那么刻骨铭心,而父亲经历的漫长岁月中,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只有短暂的十二年,到底是什么让父亲终其一生去怀念。

我开始好奇,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人。

姑姑拿出了母亲离开时留给我的匣子,当时我太小,而且刚到美国不久,就有国府派来的人窥探监视我们的生活,姑姑就把匣子藏起来了。后来她看我接受了母亲去世的事实,也就没再提起此事。

匣子是铁皮的,上面压着凤尾花的纹路,我轻轻按动扣锁,啪嗒一声,回忆带着旧时光里的尘埃在我面前慢慢展开。

里面有个精美的梳妆盒,那是爸爸新婚夜送给妈妈的,里面是套完整的东珠首饰,还有外婆留给她的黄金扁方。梳妆盒的旁边是只铁盒子,里面有褪了色的鸟羽,我记得妈妈把羽毛吹起来,逗我去捉。还有弹弓、小石子和孔明锁……

盒子下面放着两个册子,没带锁的是本相册,第一页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我一眼看到了妈妈,她是那群人中唯一的女性,穿着实验服,朴素而美丽,尤其那双眼睛,从泛黄模糊的纸张中透出一股笃定。爸爸就站在她身后,一身军装,年轻英俊。

我把相册拿给父亲看时,他激动起来,摩挲着那块报纸说,没想到妈妈一直留着它,这是他和妈妈的第一张合影,那时候妈妈刚刚拒绝了他。

我问父亲,难道他们不是一见钟情吗?父亲说当然是互有好感的,但那个年代,一个女性想在男人的规则世界里立足非常不易,她宁可为事业舍弃个人感情。

除了这页报纸,整本相册父亲都很熟悉。第一页就是他亲手粘上去的,一张是外婆抱着妈妈的照片,一张是妈妈中学时的学生照,父亲说这是金玉琪时期,金六爷那里还有很多她小时候的照片,不过都是合影,妈妈不愿过多回忆那段往事,所以并没有带回来。

母亲是个传奇,父亲给我讲了她小小年纪如何逃出王府,如何远渡重洋半工半读,如何在回国后的三个月内改进生产线,父亲说他从没见过像母亲这样果决的女子,美丽反而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

他们的结婚照是父亲第一次授勋那天拍的,两个人眼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幸福和憧憬。父亲说他们是闪婚,经历战火的洗礼,他们终于确定了彼此的爱意。

之后我就出生了,妈妈在我的每张小照片下面都记录着:“耦元满月了,又白又胖。”“耦元两个月了,喜欢竖着,不肯躺着。”“耦元百天了,翻身翻得很好。”……“耦元长牙了!”“耦元会坐了”……<

父亲说妈妈是个很可爱的人,她的精力都放在学术和研究上,在其他方面就显得有点呆,她不喜欢应酬,麻将打得三心二意,所以每次大家都爱赢她的钱。她不喜欢打扮,也不喜欢婆婆妈妈的家务事,她享受过穷奢极欲的王府生活,却是个能把物欲降到极低的人,什么苦都能吃。

再往后,翻到了妹妹的照片,刚刚还神采奕奕的父亲,长长叹息一声,流露出无限的哀伤。家里后来出生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比妹妹漂亮。她像个小明星,是可以印在商标上的出色。

妹妹出生没多久抗战全面爆发,一岁之后,她的生活照就比我的少了好多,简直太可惜了。要是放到现在的医疗水平,妹妹肯定能健康长大,她长大会是什么样子?相册结束于我们一家四口最后的合照,后面空空的,剩下一半,一页一页,全是遗憾。

那个带锁的本子,父亲很早以前看过,他说他理解妈妈,遗憾没能早一点追随她。我也能理解父亲,身处历史的洪流中,他有太多身不由己。

谁也没有想到会分别那么久,妈妈给我的信里充满了期待:

“耦元,妈妈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要暂时离开你,离开爸爸。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给你听,也许你现在还不懂,但等你长大些,一定会明白。妈妈要告诉你,妈妈非常爱你,非常爱爸爸,现在的离开并不是不爱了,而是要先放一下,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呢?我觉得有两件,首要的是把日本人赶走,我和你爸爸从东北沦陷起就一直为此努力坚持着,我觉得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是改变国家穷困羸弱的现状,这将是艰难漫长的过程,所以我不想离开中国,我还未对这片土地尽到全力。

我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这片土地不完美,有诸多丑陋和罪恶,可这不是我们沉沦或逃避的借口。在我有限的阅历中,无论东方西方,人性的弱点都是差不多的,可我们的文化从来都不是听之任之,而是求索与改变,我们向来是充满韧性和生命力的民族。所以妈妈希望你不要因为西方经济之发达,而厌弃祖国之落后。也希望你不要因为自身生活之优越,而无视他人之苦难。

这次分别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相见,对不起我的宝贝,不能陪着你慢慢长大,或许再见你已是少年,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好,像你的爸爸,博学、多才、宽仁。我对你有好多好多美好的希望,但求你一定要健康,尽量快乐。

永远爱你的妈妈。”

我问父亲如果当初他执意挽留,妈妈会留下吗?父亲摇摇头说,他留了她十多年,她已经挣扎了太久。

当我开始正视对母亲的情感,父亲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说我妈妈爱吃小青豆子。他看书的时候会突然发笑,说妈妈小时候读书极杂,根本读不懂三言二拍里的荤笑话。有次看电视,是林青霞演的《滚滚红尘》,父亲很喜欢,说这个女演员和妈妈很像。那可是林青霞啊,我又不是没有看过妈妈的照片,哪有那样惊艳。

我问姑姑,姑姑说妈妈胜在气质出众,照片上的远没她本人漂亮。我说那也不一定有林青霞美吧,姑姑说那要比比真人才知道。

二伯父去世后,我们两家走动比较少,他的后代华人血统越来越稀薄。有一天二伯父的外孙忽然来电话,说整理海边别墅的时候,发现了不少老胶片,他找人修复了,里面有不少父亲母亲和我的片段,他重新剪辑,翻录成录像带,给我们寄了过来。

家里的电视已经是当时最好的,也只有25寸,阿虎表哥的儿子特意租了一间私人影院拿带子去放。

开场是海边,一只皮球滚到画面中间,幼年的我,光着脚丫跑过去,后面跟着爸爸,他穿着衬衣,西裤挽到小腿肚上,他那么年轻俊朗,画面虽是黑白的,可他身上仿佛闪着金灿灿的光。我看到了妈妈,她穿着西式长裙,打着阳伞,背对着镜头蹲下来,等我扑向她。

画面卡了一下又换了一个场景,是在别墅花园里,大家在喝下午茶,镜头有点晃,虚了一下拉近,又虚了一下拉近,画面中的东方丽人看向镜头,笑了一下,又羞涩地转过脸,她真的太美了,余韵悠长。

父亲说这是他拍的,他对当时那台最新潮的摄影机还不熟悉。我说这和写信的妈妈感觉很不一样。

父亲说你以为革命者一定都是横眉冷目的吗?恰恰相反,母亲非常温柔。

镜头又一转来到室内,我认出来那是二伯别墅的大厅,录像没有声音,完全是默片,可仍然能感到里面的喧哗,人们有交谈的,有跳舞的。画面里,母亲烫着漂亮的手推波,穿着露肩的礼服,抱着我翩翩起舞,那么自在,那么惬意。

父亲穿着一身燕尾服,帅气得像童话里的王子,他亲昵地从母亲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肢,母亲回望父亲,笑靥如花、风华绝代,而小小的我,曾是他们爱的见证。

影片结束了,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放映室里摄影机的电源灯一闪一闪的,而我的脸上满是泪水,相信父亲也一样。

1997年香港回归,姑姑和父亲这两位世纪老人从电视上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我对父亲说,你知道吗,咱们从昆明到香港的飞机上,我问妈妈香港是中国的吗?妈妈说当然是。

父亲说,对呀,迟早要回归的,必须要回来的。

同年姑姑去世,第二年老约翰也郁郁而终。父亲说姑姑是幸福的人,无论宋世钧还是约翰柴尔德,他们给了她最真挚的爱。

1999年我的二儿子宥平邀阿虎的儿子回大陆发展,他说未来的二十年要看中国。在父亲九十二岁高龄,我们举家回归,这一次是真的落叶归根。

我们选择定居北京,这里四季分明,父亲说他总觉得如果让妈妈选,她也会选这里,他们那时约定要带着孩子回来的。

大概2004年吧,佳士得秋拍上展出了不少流入民间的清宫旧物,就有形制和父亲所藏差不多的东珠和宝刀,宥平的女儿惊呼道:祖祖是亿万富翁哦!父亲却撇撇嘴,想当年从他手上流过的财富太多了,他说中国人自古以来讲究诗礼传家,讲究做人的气节,财富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他叫我联系了首都博物馆,把他珍藏了一辈子的东珠和宝刀捐了出去。

或许对于遗憾,父亲早已释怀了吧。他还能走路的时候,我常常趁着天气好,带他去香山转转,他还能找到当初和母亲远眺北京城的那块大石头,每隔一段时间,天际之间就会长出新的大楼。

不敢想啊,不到一个世纪,敢教日月换新天啊!

父亲出生于1907年的夏天,那时候还是清朝,这一百年是我们漫长历史上无比屈辱惨痛的百年,我们的文明第一次全方位地遭到外族的侵略和破坏,中华民族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在这个时刻,是千千万万华夏儿女挺身而出,捍卫了祖国的尊严!这里包括我母亲、父亲、姑父、叔叔、哥哥,还有忆桢妈妈,运生舅舅,思嘉阿姨,还有好多好多不知姓名的前辈……父亲有幸见证了这个奇迹。

2008年鸟巢上空升起的一枚枚脚印,正是我们的来时路。

父亲走的时候北京的银杏都黄了,一片片好像闪动的小小信笺,每一张都写着思念,他弥留时一定看到了母亲。

北平的深秋,天很高很蓝,母亲还是他爱的模样,踩着地上的银杏果,笑着回首望向他。

他说:“等等我呀,林菡,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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