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1 / 3)
2010年的时候,京工家属院的老房子改造,要装上电梯,方便居住在里面的老人上下楼,妈妈叫我回来和她一起收拾房子。
外婆去世之后,这间两居室的苏联式家属房一直保留着原样,之前有年轻老师想租我们的房子,可里面放了太多东西,搬又没处放,扔是万万舍不得的,那是外婆留给我们的全部念想。
这次下定决心要收拾出来,是因为弟弟在西四环外面买了套别墅,他在地下一层装修了储藏室。
其实老房子里最多的就是书,我记忆里外婆一直在教书,她主要教数学,我是她一手带大的,唯独数学不好,我妈甚至怀疑我当初从医院抱回来的时候抱错了。
小学一个追击问题就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最怕跑到地方再折回来。妈妈给我讲过一次题,简直暴跳如雷,如果不是爸爸拦着,她的铁砂掌就要呼上来了。幸亏她休完年假就回部队了,只有我和外婆的日子,无比温馨快乐。所以老屋里的东西不经我的允许,即使妈妈也无权处理。
我们把那些旧书里留有外婆笔迹的一本本挑出来,外婆的专著,还有她主编,或是参与编写的教材全都留下,弟弟开车来回拉了好几趟。
外婆是个极整洁的人,她的东西很好收,她的人生似乎也如此一目了然。妈妈说,外婆是南洋华侨,和外公一起为了抗日回国参加革命,她是个遗腹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据说非常英俊。<
这一点应该在我弟身上充分印证了,他五官像我妈,是个大帅哥。
“一张照片都没留下过吗?”
“那时候打仗,天天跟着部队转移,能活着就不错了。好像……小时候在我干妈那儿看到过,哎呀,早没印象了。”
我妈的性格和外婆一点都不一样,她童年诨号秋秋大王,外婆从东北回来把她接到身边,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拎着苹果鸡蛋,去邻居家登门道歉,我妈把京工大院老师家的孩子欺负了个遍。
外婆教育她:“秋秋,你怎么可以动手打人呢?打人是不对的。”
“妈妈,他先冲我吐口水!”
“……”外婆一时无语。
“秋秋,君子动口不动手……”
所以我妈吵架也从来没输过。
提到她年少时的光荣事迹,外婆总是一脸疼爱又忍不住地嫌弃,她跟我说:“我和你外公都是极文雅的人,不知道你妈妈像了谁,跟个小土匪一样。”
妈妈上了中学晋升为秋秋大魔王,她样样拔尖,头发剪得男孩子一样,在京工大院儿的半大孩子里很有威望,甚至领着一群男孩子和校外的混混茬架!
外婆说那次可把她吓坏了,学校保卫科的来找她,说我妈妈把人家男孩肋骨顶断了,外婆带着那孩子跑到医院拍了x光,幸好没有真折。
现在说起来妈妈仍然觉得自己没错,她说:“你不知道那帮孩子多坏,天天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堵人,抢东西,欺负女孩子。我们就约了决斗,他们看我是个女的,嘴里不干不净的,我呢先礼后兵……”
我问妈妈怎么个先礼后兵,她说她指着打头那孩子先预告,“你说话再这么脏,我就动手了啊!”
对方说:“有本事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妈没等那孩子嘴闭上就撞上去一个抱摔,她也没想到那孩子人高马大,这么不抗揍。据说外婆当时把一个月的工资都赔上了。
我妈说我的两个舅公都教过她功夫,大舅公就在学校后面那个书画院工作,外婆不在的时候,我妈就找他蹭午饭,他教我妈妈的摔跤方法,叫布库。而小舅公是老新四军,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教的都是一招毙命的绝招。
聊到两个舅公,妈妈想起了以前有个老相册,她说那一代人个个都是传奇。她上学的时候那个相册就摆在书柜里,后来她去当兵,十几年内,相册里的亲人一个个故去,外婆就把它收起来了,说不想睹物思人。
我知道外婆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哪儿了,那是我和外婆的秘密基地,就在一进门储藏柜上面的暗格里。当我打着手机上的闪光灯摸摸索索推开那个暗格时,我妈妈念叨着:“你外婆有啥值钱玩意儿,藏得这么深!”
外婆没啥值钱的东西,可是外婆有童趣。我小的时候放学和同学在院儿里玩,捡了特别圆的石头拿回家,神秘兮兮地跟外婆说,这是灵石,吸收日月之精华,要藏起来,不能被坏人找到,外婆笑着说,她有个秘密基地,谁也不知道。
后来还藏过我的零食和连环画,还有弟弟的小飞机。我踩着凳子探头往里看,果然有东西,除了一些外婆曾经开会发的纪念品,柜子深处不知道什么东西拿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
我和妈妈都有点兴奋,外婆去世二十多年了,她走得太突然,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告别,我们多希望她真的给我们留点什么呀!我妈退休后,经常回来,擦擦灰,浇浇花,假装外婆还在,只是出去工作了。外婆真的是工作了一辈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外婆会留给我们什么呢,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只非常陈旧,几乎要朽坏的藤编箱,可是看上面的金属件,工艺极精细。妈妈眯着眼睛回忆着,她说这箱子她记得,小时候无论是在靖边和米脂,还是后来转移到了西柏坡,大姨和壮妈都一直带着这只箱子,那时我外婆在东北,谁也说不清大家什么时候能见面。
那本旧相册果然在箱子里,里面妈妈小时候的照片都翻洗过,她单独有一套,而这一本像是外婆为自己留着的。
第一页是妈妈刚出生没多久的照片,抱着她的是个非常瘦弱的女人,妈妈说这个是她小舅妈,叫黎春芽,她们一家子都为革命牺牲了,她还经历了南京大屠杀,非常坚韧忠贞的革命战士,很可惜她抗战胜利后没多久就病逝了,没有看到新中国的成立。
妈妈是个很理性的人,现在上了岁数反而开始感性了,她说外婆去东北后,把她寄养在大姨大姨夫那里,他们也是老革命,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养着好多烈士遗孤,跟他们比起来,她很幸运,至少她还有妈妈。
后面两页是妈妈和外婆的合影,“这张应该是抗战胜利那年拍的。”妈妈小心翼翼取出其中一张,发现后面写着一行小字,“终于胜利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团聚了。”
团聚?和谁团聚呢?
1950年的春节,外婆从沈阳回到北京,去大姨大姨夫家把妈妈接走,当然他们一直走动得很勤,直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两位老人相继去世。
再翻一页,是一张多人合影,里面有妈妈、外婆、小舅公,还有一位超级好看的女子。她就是传说中的罗忆桢,妈妈说:“现在的明星很少有比干妈还漂亮的了。”
1950年的夏天,外婆陪壮妈回上海寻亲,那是妈妈第一次见到罗忆桢,她那时候也不年轻了,可依然非常美,她梳着简单的盘发,穿一件格子的灰白旗袍,像从上海街头的广告牌上走了下来。她捏着我妈的脸蛋对我外婆说:“真没想到,你俩还有一个女儿,长得可真像她爸爸!她爸爸知道吗?”
秋秋大王只有在干妈面前像个乖女孩儿,干妈的一颦一笑都那么迷人。我妈和外婆住在干妈家里,那是一栋很有格调的公寓,里面还有钢琴和带喇叭的唱片机,我外婆好像故地重游,一进屋便说:“只有这里没变。”
我妈说:“干妈是大资本家的女儿,抗战的时候她组织几百个女工生产军服军被,是个名副其实的女企业家,上海解放前她没走,把厂子捐给了国家,后来成了工商界为数不多的女性委员。
干妈没孩子,她特别特别喜欢我,每年都给我做新衣服,她做的衣服就是放现在也不过时。什么公主裙、泡泡袖,漂亮极了,可惜我小时候没啥审美,嫌跑起来麻烦,都不爱穿。干妈还会做蛋糕,我生日是九月份的,可每个暑假去上海她都要给我提前过。那时候小舅在上海的工业部,给我庆贺生日是他俩共同的默契。”
“听外婆说,她和小舅公以前相爱过,因为战争不得不分开,后来终于重逢了,为什么还是没在一起啊?”
妈妈说:“干妈背景太复杂,哥哥是汉奸,前夫是军统特务,她还相好过一个国民党高官,后来风波来了,她这些问题都很难说清楚……小舅也因此受了连累。”
罗忆桢走得很早,很决绝,为了爱人,也为了最后的体面。
“你小舅公也是可怜人,孤独终老,还走在你外婆前面,算了,不提了,太伤感了。我本来是想找你大舅公的照片给你看的,他是个奇人,你还记得他吧?”
“记得,我小时候外婆带我去过他家,他养的鸟还会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呢!”
妈妈翻着了那张照片,那是她准备参军前的中秋节拍的,书画院后面原来是一片平房,大舅公住的小院子里种满了花草瓜果,照片里我妈捧着一大串葡萄,大舅公举着一只大葫芦,像个老顽童。我说:“我觉得大舅公和外婆长得还挺像的,小舅公就不像,大姨婆和外婆更不像。”
“你个大傻妞儿,他们姓都不一样,是革命兄弟姐妹,你外婆南洋回来的,哪有亲人在这边啊!”
“妈妈,你也没想过去找找?”
“我这工作性质也没法出国啊,再说了南洋的范围大了,新加坡,马来西亚,还是印尼?你外婆也没说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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