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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1 / 1)

从裁缝店出来,林菡招手拦了辆黄包车又去了商务印书馆,一待又是半天,等回到研究所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刚走进大门,就听收发室值班的兵头喊她:“林小姐,有你一封信,说务必今天交予你。”

又是一封信?且信封上只写了“兵器研究所林菡女士收”。林菡满脑子狐疑,她在上海不认识什么人了,还会有谁给她写信呢?她拿着信封贴近鼻子轻嗅,有股淡淡的香水味,而且她闻出这是一款法国的名牌香水。

待林菡回到宿舍,拆展书信,只见几行清秀的簪花小楷:“林菡女士敬启:久仰君名,迩来君我恐存误会,或皆因虞郎起,不若面叙以释。期于周五申时,霞飞路蒂蒂斯咖啡厅,翘首以盼君至。罗忆桢谨呈。”

林菡合上信,一绪忧愁飘上心头,她几乎忽略了虞淮青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身边怎么可能少了桃红柳绿?上海即使再摩登,男男女女的地位和关系也未见得发展出什么新奇。她忽然为自己前几日的意乱情迷感到难堪,母亲早告诫过她,女子最怕耽于情爱。

周五那天,林菡简单收拾了一下,坐黄包车到了霞飞路,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刻钟,而罗忆桢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一刻钟。在等待的半小时里,林菡想无论对方如何刁难都是自己理亏,毕竟皆因虞郎起,而虞郎皆为救她,无论虞淮青那天临别时怎样撩拨了她,她都不该介入虞淮青原本的生活。

罗忆桢隔着咖啡厅的落地玻璃只一眼就认出了素昧谋面的林菡,假使不是情敌,仅仅是陌路人的匆匆一瞥,也会立刻被她吸引,她那双眼睛,让人见之忘俗。

门上的风铃一响,裹着一阵香风,林菡看到一位烫着时髦手推波儿,穿着蜜色曳地小洋装的美人儿仿佛从电影里款款走来。林菡想着这位罗小姐和虞淮青站在一起可真是一对璧人,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羡慕。

林菡从软椅上起身,往外走了一步,罗忆桢褪去右手的真丝手套,两人指尖相触,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软若柔荑。罗忆桢说:“早想见见你了,只听说你很忙。”

林菡笑笑说:“罗小姐找,我随时都有空的。”

罗忆桢很仔细地端详着林菡,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浅蓝色衬衣领连衣裙,梳一条简单的麻花辫,眉毛也没有修成时髦的细眉,像块毫无雕饰的璞玉。于是眼神中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好奇。“咦,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呢!”

“哦?怎么不一样呢?”林菡露出不解的表情。

罗忆桢说:“我以为会是怎样争奇斗艳的家伙呢……”

林菡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这已经是我最好看的衣服了。”

罗忆桢忙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小姐的穿衣品味很好,我的意思是你和我周围的名媛淑丽不太一样。她们的确很精美,但是呢,像插在花瓶里的花,而你是长在树上的花,嗯……”她手指抵着下巴想了一下说:“就像木棉花。”

“木棉?”林菡露出向往之色,说:“我只在诗里读过,几树半天红似染,只是未曾见过。罗小姐去过岭南吗?”

罗忆桢说:“我母亲是广州人啊,我很小的时候去过广州。林小姐哪里人?”

“我生在北平……”林菡没继续说,她不想在这还算融洽的气氛里提自己的身世。

罗忆桢很知趣地笑笑,说:“看来花边小报上也不全都是胡诌。”

“哈?”林菡再次满脸疑惑。

罗忆桢回首唤来一旁的男侍,叫他去买几份林菡从未听说过的报纸。那几份报纸打远就能看到花花绿绿的烟牌广告,为数不多的文字版面,无非奇志怪谈和名流八卦。

《虞家三少旷恋天煞孤女》《沪上奇缘风流错恋》,还有更直白的《纺织公主不敌寒门苦女》,也有文艺一点点的,叫《上海简爱》。

林菡终是忍不住笑起来,差点碰翻面前的咖啡,罗忆桢本还保持着淑女的风度,奈何笑是会传染的,她拿指尖轻轻蘸着眼角,生怕笑出的眼泪染花了描得细细的眼线。

“这也太离奇了吧,简直在写小说,简爱这个,连故事情节都不改改。更何况,虞淮青是我的上级,我们只是共事而已。”

林菡说完这话,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她知道,迟早是要拉回正题的。

“哦?”罗忆桢细眉一挑,说:“虞淮青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林菡心里猛然一动,可她垂下眼来,并不急着辩解或发问,只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咖啡杯旁的银色调羹,等着罗忆桢对她的宣判。

罗忆桢欣赏着林菡的不安,若是论谈情说爱的手段,林菡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她太直白了,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所以这才合理,哪个男人不爱纯情小白鸽呢?更何况是从小就长在花丛里的虞淮青。

可林菡的窘态持续的时间太短了,她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如水,似乎虞淮青说过什么她也不感兴趣了,罗忆桢也不由意兴阑珊。

“看来你并没有爱上他啊,虞淮青这个傻瓜是一厢情愿喽。”罗忆桢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林菡慢慢抿了一口咖啡,斟酌着说:“对于我来说,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目前,我还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你每天都在忙什么呢?”罗忆桢从虞淮青那里听到她的职业,就一直充满好奇。

林菡笑了,说:“我的生活可能比较无聊吧,工作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时间,总是忙着忙着一天就过去了。”

“那你都不会累吗?”罗忆桢惊讶道。

林菡回味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挺累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你真的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也和我认识的女孩儿不一样。难道你就不憧憬爱情吗?”罗忆桢对眼前的女孩越来越感兴趣了,她不由凑近桌子,“就比如,你看小说的时候不会幻想吗?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茶花女,还有刚才说的简爱。”

“我没有太多时间读小说。”林菡答。

“那你怎么知道简爱?”罗忆桢追问道。

“小时候学校的剧社演过。”

“那国内的你总知道吧?牡丹亭西厢记红楼梦。”

“总归不是良缘。”林菡表情又严肃起来,却让罗忆桢忍俊不禁。她说:“那你觉得何为良缘?”

林菡思量片刻娓娓道来:“牡丹亭和西厢记里的姻缘,丝毫不由女孩自己,最后是否善终全寄于他人成全。红楼更是万艳同悲,不管是有诗情的黛玉、有机敏的宝钗、有魏晋风度的湘云,还是有治世之才的探春,都随着家族这艘巨轮一起浮沉,无一幸免。”

“没想到你这么悲观……”罗忆桢听得一怔,若有所思,缓缓说道。

林菡说:“也不是悲观,只是现实不过如此。我在德国的导师,是位出色的数学家,但因为身为女性,她一直被排挤在主流学术圈之外,她的学术成就也一直被她父兄的光芒掩盖。她至今未婚,她说男人和女人在智力上没有差别,只是在最年富力强之时女人要承担生育和养育之责,从而错过与男人比肩的机会。”<

“天啊,你可太叛逆了,所以你也不准备结婚吗?那虞淮青这回可真成彻彻底底的傻瓜了!”罗忆桢惊道。

林菡笑道:“我的导师说,远离婚姻就远离了痛苦,当然这个想法很极端。不过我现在确实没有进入一段感情的打算。”

罗忆桢忽然显得有些落寞,“这才叫真正的自由呢,敢于彻底说不。可是像我这样的家庭哪敢在大事上说不。我爸爸说我可以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但人选只能在他定的范围里挑。我挑来挑去就虞淮青生得最好,可他惯不会讨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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