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1 / 1)
虞淮青随着寒山和梁运生的游击队转移到了萧县一带的根据地,没想到这里条件简陋的临时医院收治了几十个受伤的国军士兵,都是从不同路线撤下来,受伤被丢掉的。虞淮青经过一周的休养,可以短时间坐起来,就让梁运生推着他到四处转转。
这里原本是个住了八十多户人家的大村子,日本人打来之前游击队带着村民躲到了附近山里。日本人来了之后发现抢无可抢,就放了一把火。好在最近雨水多,村子并没有化为一片灰烬。
临时医院设在村里原来的祠堂里,祠堂有一面墙塌了,有个豁牙的老汉一看就是泥瓦匠,拌着草泥,指挥着三个年轻战士一层一层地用碎砖垒墙。
出了祠堂,战士的灰蓝军装和老百姓的粗布衣裳混在一处,不分你我,一起修缮房子,搬运有限的物资。妇女们聚在一处编草席,小孩子竟也被组织起来,在戏台外面的空地上,有个女战士正在教他们唱童谣。他们虽然面有菜色,衣服也落满补丁,但脸上没有太多流离失所的可怜和无助,反而显得很平和。<
虞淮青心中不由震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国人身上看到这种进退有度的秩序。梁运生给他介绍说,国军撤退之后日本人的战略目标依旧是西进,想要快速占领中国的主要城市,留下的大片沦陷区,尤其是乡村就只能靠自救维持基本生存。
“沦陷区的老百姓非常苦,本来就被不停地盘剥搜刮。前两天决了花园口,想要阻挡日本人的机械化部队,只是黄河水无情,那是多少人赖以生存的家园啊。这边安置了不少难民,虽然困难,但至少还能活着。”
虞淮青默不作声,他经历了太多次这样的道德困境,为了战略目的而不得不做的牺牲,而谁也无法预料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牺牲的,这样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他心里找不到答案,恐怕也只能留给后人去评说了。
虞淮青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你们延安来的代表和我们谈了好几轮了,徐州会战前商议的结果是由战区部队代发军饷军械,看样子执行得不怎么样啊,不过我回去也很难插手其他战区的事务。哎,你们可以找江秘书聊聊,他手里有点关系,几百条枪还是搞得来的。”
梁运生笑了:“虞长官一向眼里不揉沙子,怎么允许手下的人倒腾军火?”
虞淮青轻叹道:“水至清则无鱼,这都是心照不宣的老规矩了,大家都这么干,谁不干反而成另类了,我也不能断了手下兄弟的生路,只要别太过分吧……”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村里戏台那边锣声一响,几个战士抬着大铁锅和笼屉喊着开饭了。乡亲们喧喧嚷嚷自觉排好了队,等他们分完了才轮到官兵,虞淮青费力地探头望去,他们吃的是红薯就着杂粮野菜粥,可给国军伤员的伙食竟是白面豆面玉米面的三合面馒头。
“这里就像一个乌托邦。”虞淮青自言自语道。
梁运生终于露出虞淮青熟悉的那种羞涩大男孩的表情,他问:“虞长官,您刚才说什么?”
虞淮青笑笑:“没什么。”
这里条件虽苦,却治好了虞淮青自开战以来的失眠症,他不用再为上层那些荒唐决策气得跳脚,也不用在保留火力和牺牲人命的天平上艰难地移动砝码,精神负担便少了一半。
军医每天都来替他换药和针灸,虞承恺说军医是个奇人,没有一点西方解剖学的基础,却下刀如神,据说他祖上是仵作,过去验死的手艺如今用来救死扶伤。
“关键他能救这里!”虞承恺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虞承恺是作为医疗兵紧急入伍的,他做医学生才不到两年,还没循序渐进地学会施救于人,就要面对淞沪战场上的断臂残肢和血肉横飞。他应激了,拿着手术刀的手不受控地颤抖。
“从上海撤退的时候,一路被敌机轰炸,我和大部队跑散了,后来遇到了皖南这边的游击队。”虞承恺现在还是上不了手术,军医也不勉强他,只说他太心软,适合学中医。
“我现在跟着军医学会针灸了,还认识了好几百种中草药,军医说无论中医西医,能把人救活才是硬道理。”
按照虞淮青的恢复情况,总要一两个月才能下地,可他等不了这么久,安庆沦陷,武汉会战拉开序幕,他迫切要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根据地的区政委请示上级同意了他的请求,只是萧县至宿县段已被日军占领,他们只能扮成平民或绕山路或沿黄泛区边缘西行,虞淮青一行十三个人,多是伤员,再加上护送的新四军战士,目标过大,如何安全移送是个难题。
虞淮青把江秘书和十一个技术人员叫到身边,商量道:“我们分开走吧,江秘书你带五个人跟着义勇队的刘队长走,剩下六个跟着寒山书记,你们动作快,可以绕开敌人封锁。我……伤得太重了,就不拖累你们了,咱们新县见。”
江秘书红着眼圈刚想开口,被虞淮青制止了,他说:“这是命令。”
从重炮团留存的仪器设备里,虞淮青留了几样给根据地的修械所,其余分成两份,每个小队带走一份。
最后虞淮青让梁运生请来区政委,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那份内部资料,“这是徐州战场上日军武器装备的数据资料,包括坦克装甲车的薄弱点和火力设置,还有这次他们最新装配的榴弹炮,射程、爆炸当量都有记录,你们抓紧时间抄一份吧。”
梁运生和虞承恺带着一个战士扮成逃难的小商贩亲自护送虞淮青。离开时虞淮青摸遍身上衣服,别无长物,遗憾地对军医说:“本想留个纪念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可唯一值钱的手表被石头砸坏了,随身带的美国钢笔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希望有缘还能再见吧。”
军医爽朗地笑了,“你的军靴不是留下了吗?可惜我脚太大穿不了,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小子,我跟你说,做军医我还不是最拿手的,我啷个会烧菜,等再见面,随便整点小菜,我给你露一手,咱们好好喝一杯!”
虞淮青握了握军医粗糙的大手,他的担架被小战士抬了起来,搬上一辆驴车,虞淮青费力撑起身体,朝来送行的新四军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他们走了一段崎岖的山路,绕开了日军设卡的主干道。下到山脚时,看到本该是万亩良田的一片泽国。有两个庄稼汉模样的人在水边等他们。其中一个帮着把虞淮青抬到一只木筏上,然后就赶着驴车走了。另一个汉子撑着竹竿轻巧地跳上木筏,说了一句“都坐稳了”,贯双臂之力把竹竿向岸边一顶,木筏悠然飘进水中央。
虞淮青只能躺着,望着碧蓝的天空飘着棉絮一样的几绺云彩,恍然到了美国特拉华河的帆船上,他下意识扭转一下头,然而旁边没有躺着林菡,也不知道她在重庆,还是依然在武汉,她怎么可能听他的话,他总被她的柔媚迷惑,忘了她是一个叛逆的姑娘,从小就这样。
黄泛区的水裹着大量泥沙,黄澄澄的,表面看上去一片平静,实际上有的地方是浅浅的泥滩,稍有不慎就会搁浅在里面,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一行人被午后艳阳烤得蔫蔫的,都有点昏昏欲睡时,撑船的汉子忽然不动了,耳朵竖了起来,紧接着他一句“不好”便使足浑身力气朝一片芦苇荡划去。
他们刚刚隐蔽好,就听到由远及近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只日本人的巡逻小艇开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了发动机,举枪朝芦苇荡一阵扫射。
虞淮青紧紧贴在筏子上,而梁运生他们都下了水,子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几只野鸭被惊起,咯吱咯吱叫着飞了出去,又是几声枪响,却是点射。
虞淮青听到艇上一个年轻的日本人骂道:“蠢货,一只都没打到,再去下面那块芦苇丛看看,这次把船开稳点儿。”
发动机再次被拉响之后,小艇在水面上劈出一道白痕,好像划开的伤疤。
等伤疤愈合了,水面平静了,野鸭又落了下来,悠闲地游弋着。
虞淮青说:“不是冲我们来的。”
撑船的汉子说:“怪了,不冲着咱们,那干嘛来了?一般这个时候不出来巡逻啊。”
几个人从水里上来,脱了衣服纷纷拧着水,虞淮青问汉子:“通常他们什么时间巡逻,巡逻一趟多久?”
“天亮后大概两个时辰一趟,巡视这么一圈,半个时辰吧。夜间本来也巡逻,但日本人的快船开进泥潭里了,拖出来也报废了,所以现在晚上就不巡了。”
虞淮青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木筏和快艇的船速,对汉子说:“先等等,这只快艇不是来巡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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