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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1 / 1)

给耦元开蒙的师傅是虞老爷曾经资助过的学生,如今在教育部任职,其实也教不了什么,毕竟耦元还没办法安安静静坐足一刻钟,要的不过是这层师承关系。真要学些百家姓千字文,老门东就有阙私塾,以前没有新式学堂,这里教授的孩子也有百十来个,现在只剩下些幼儿,学学握笔,写写大字。

开了春,阿丁果然背着襁褓里的儿子亲自送阿花来识字,说三少爷三少奶奶都发话了,她男人一点不敢阻拦。耦元本不必非要来的,单纯为了和阿花做伴儿,找周围邻居家的小孩儿一起玩。

林菡的身体越来越笨重了,脚也浮肿得厉害,咳症拖拖拉拉时好时坏,不得已和李厂长提前请了假回家待产。

她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收发室的大爷送上来一个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说:“对不住啊林工,这包裹年前就寄到了,可上面都是外国字,我也不认识,之前我拉住会计科的小姑娘问,她说上面的名字是hanlin,我寻思咱们厂也没个叫韩林的呀,还以为寄错了呢,本想等年后退给邮局,结果过完年就给忘了,瞧我这记性,今天又找人问了,原来这外国名字和咱们反着呀,你快看看是什么要紧东西吗?别耽误了您的事儿。”

林菡一看地址是美国寄来的,高兴坏了,她在回国的轮船上就给纳特教授写了信,每月一封,可除了到上海后互拍电报告了平安,纳特教授再没回过信。这包裹还挺重的,林菡迫不及待拿剪刀仔仔细细拆开外封,里面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是纳特教授的笔记,还有一些手稿,林菡有点疑惑,她寄这些做什么?

忽然一只信封从手稿里掉出来,字迹却很陌生,里面写着:

亲爱的林小姐,展信悦。

我不得不非常沉痛地告知你,纳特教授在你离开后不久因感冒而突然离世,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到普林斯顿的雪,幸运的是她走得非常安详,没有经受太多折磨,愿主保佑她。

纳特教授没有留下遗言,她也没有子女,她的兄长简单处理了她的后事,这些笔记和手稿,上面都提到了你的名字,在我们相处的短暂时光中,我知道她亲切地称你中国女儿,所以这些遗物理应由你保管。

中国太遥远了,希望你可以顺利收到纳特教授的遗物,我因为你也对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产生了好奇,但愿有生之年,可以再次与你相见。

忠诚的祝福

查尔斯戴维德

林菡瞪大眼睛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只觉得从胸口蔓延出的疼痛顺着肋骨勒紧了她,让她无法呼吸,她又开始咳嗽,咳得早饭都吐了出来。

“六亲缘浅”这四个字第一次像魔咒一样困扰着林菡。原本她还默默与二嫂争夺着耦元,她虽感谢二嫂对耦元的尽心竭力,可又担心渐渐地耦元跟她不亲近,所以即使上班、怀孕再辛苦,林菡也坚持亲自带着耦元睡觉。她毕竟是耦元的妈妈,耦元喜欢黏着她,母子之间的亲昵和依恋是谁也代替不了的。

但纳特教授的死让林菡惶惶不安,她害怕她爱的人毫无防备地离开?她看到耦元在花园水池边扔石子,忽然就心惊的不得了,也不管耦元哭闹,坚决不许他再到池边玩耍。

甚至她想,干脆就让耦元寄在二嫂名下,那他们母子就不被“六亲缘浅”所累了。林菡跟虞淮青一说,虞淮青又气又笑:“我二哥又不是没儿子,哪需要我过继?二嫂若有这想法,也该从她娘家找,林菡,你这是怎么了?”

虞淮青从未见过林菡如此失措,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忧虑和不安,“淮青,你信命吗?”林菡忽然意识到,自己好怕会失去虞淮青,是他让自己长出这么多枝枝蔓蔓的羁绊,可如果自己真的是天煞孤星,她宁愿受难的是自己……

虞淮青知道她因为纳特教授的猝然离世而无法消化,他把她搂进怀里,安慰着:“鸡鸣寺的大和尚说我是麒麟降世,什么灾啊难啊,我都能化掉,你跟着我还怕什么呢?林菡,纳特教授本来就患有癌症,一场普通感冒对于她而言都是致命的,人的终点不都是一样的吗?只不过不同时间上车,不同时间下车而已。”

林菡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说:“那你要保证,我下了车,你才能下,我受不了你比我早……”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呢?把痛苦都留给我?”

可是虞淮青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林菡,她也阻止不了自己胡思乱想。虞淮岫来看过林菡,说孩子还没入盆,要她多走走,她就牵着耦元围着后花园绕圈子。走到姨娘住的小院前,耦元非要进去看姨娘养的猫,那大白猫窝在廊下晒太阳,懒洋洋的,只尾巴摆一摆,好像很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姨娘没在屋里,林菡也不好意思多待,刚想哄着耦元去前厅拿果子吃,就听东厢有人说话:“三嫂?是三嫂吗?”

虞淮安在屋子里关了十来天了,虞老爷说与其放出来任他胡闹,不如让虞淮逯联系好美国的学校,直接把他和虞锦荣一起送出去。虞淮安听了又闹了一场,今天是绝食抗议的第三天。

上次就因为替虞淮安求情,林菡和虞淮青闹了不愉快,这次她也不愿再掺和了。可虞淮安却央求道:“三嫂,您留一下吧,我想和您说说话。”

隔着从外面锁上的木花窗,林菡坐在房檐下的竹椅上,她自嘲道:“我是不太会安慰人的。”

“嗨,我没那么脆弱。嗯……听三哥说,你也是从封建大家庭里逃出来的,所以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林菡笑道:“他们是指谁们?”

“爹爹、大哥、三哥……还有锦成。”虞淮安还是少年的音色,可他这一年多的变化很大,他接着说:“其实三哥和锦成以前不这样的,我丝毫不怀疑他们的爱国之心,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穿上了那身军服,我们就成对立面了呢?”

“军人……要服从命令……”林菡想到虞淮青总说身不由已。

“三嫂,你听听我的逻辑啊,既然军人要服从命令,那就是政府想要堵住民众的嘴巴,政府和民众成了矛盾的双方,封建王朝尚且知道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我们现在都是民主政府了,为什么不听听民众的心声呢?民主政府到底代表了谁的利益?”

“这个问题还真有点复杂,因为这里不仅存在政府和民众这一对矛盾关系,政府本身就有各种矛盾。还有民众这个概念,也包括了读书人、小商贩、工人、农民,他们各自的利益诉求也不相同,革命从来不是简单地喊喊口号。我以前看过一篇文章,把我们的社会分成了五个阶级,这五个阶级不是平均分布的,一小撮人牢牢占据着大部分资源,而大多数人争夺着有限的资源,斗争就是为了改变不公平的分配。我觉得在绝对拥护和坚决反对之前,首先要搞明白自己是谁。”

果然,三嫂也看过那篇文章,虞淮安总隐隐觉得三嫂和他最近接触的进步人士在思想方面很一致。

“我前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我是进步学生,可进步学生也只是这社会里占少数的人,我们能代表民众吗?民众到底需要什么呢?现在我又想不明白了。”虞淮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其实这门窗锁不住我,只是逃离也得有个方向吧!”

这句话一下子就戳中了林菡,她十三岁毅然决然地离开王府,是因为她在殷老师那里看到了涅槃重生的希望。

虞淮安又说:“我不觉得我的家庭是完全腐朽陈旧的,从爹爹开始,虞家就一直走在救国的路上,爹爹干过税政做过外交,大哥做金融改汇制,你和三哥笃信科技振兴,可这世道为什么一点都没变好呢?我不想去美国,我连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问题都没弄明白呢。”

“淮安,你已经有想法了,是不是?”林菡发现虞淮安虽年轻,但在思想上比自己走得更远。

“我想找到一种思想,一种理论,找到解救万民于水火的方法。”虞淮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林菡说:“既然你想好了,就不要绝食抗议了,大大方方和爹爹,还有你三哥谈,他们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过,你要讲究点策略,先答应他们不再游行闹事,尤其是拔别人的枪。”

虞淮安急道:“那怎么行,我们游行是正义的,也是必要的!在这一点上我绝不认错。”

“没有人否认你的出发点,可是你还有好多事情没想明白呢,寻求真知也要先迈出书屋才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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