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1 / 1)
出了西直门,车马倒不少,司机并不清楚虞淮青和林菡要去干嘛,以为是踏秋,一路上说个不停:“西边儿不少赏玩的地儿,比如颐和园,那是老佛爷挪北洋水师的军费建的,那昆明湖说是演练水师挖的!要我说这军费给了北洋也打不赢甲午,还真不如修园子呢,现在我们小老百姓也能逛逛皇家园林。”
虞淮青看看一路偎在他身旁的林菡,她很勉强地笑笑,心事重重的。
司机继续说着:“也可以爬爬香山,现在叶子没红,不过爬上鬼见愁可以遥看北平城,山下卧佛寺也可以拜一拜……”
路两边的民房逐渐稀疏,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菜地,按照金六爷给的地址,车子拐进一条小土路,没走多远停在一处院落外,司机看了一眼院门口儿走过来两个中年无须的佝偻男子,忽然就不再说话了。
两个中年太监引着虞淮青和林菡进了院儿,院里本来有五六个太监各自做着活计,见有贵客来纷纷背首垂立。忽然正房挑帘儿奔出来一个独眼的年轻太监,还离着八丈远就跪下来,膝行着喊道:“七格格!七格格!奴才小蹬子……终于等回来您啦!”
林菡忙跑过去搀他,可小蹬子却匐在林菡脚面上哭得起不来身。引他们进来的其中一个太监,故意咳嗽了起来,用尖细的嗓音说:“方良,别脏了主子的鞋,马爷还在里厢等着呢。”
虞淮青跟着林菡进了正堂,却被告知马总管早已卧床,只请七格格进去。他只好等在外面,无聊地吃着茶。怪不得司机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表情变得尴尬又古怪,这是前朝太监们的养老所,这院子比金六爷家大多了,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处处透着阴霉之气。
帮虞淮青奉茶的中年太监伺候得极周到,所用器具也十分讲究,排场摆得比金六爷还大,可就是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虞家也有不少的仆役下人,虽也有尊卑,但却不觉得这样陈腐压抑。虞淮青不能细想,他实在无法直视这些身体残缺的男人。
幸好没一会儿林菡就出来了,她也不准备逗留,只嘱托小蹬子道:“明儿个还得麻烦方良哥哥带路了,那我先走了。”
从小土路回到大路上,林菡对司机说时间还早,不如去爬爬香山。她回头有些抱歉地看着虞淮青说:“这次回来,都在忙我的事,也没时间一起好好逛逛。”
虞淮青说:“我这不是陪你回娘家嘛,况且我们日子还长,以后可以慢慢逛。”
然而香山只爬到一半,林菡就走不动了,她有些懊恼,“我前一阵子体力还很好呢,连熬几天都没问题,不知道最近怎么了,还没动就觉得累,要不我在这里等你,你上去看看?”
“那多没意思,而且深山老林的,你一个人被黄风怪卷走怎么办?”林菡终于笑了,虞淮青三两下爬到台阶旁的大石头上,举目远眺:“这里也能看到城门楼子。”他说着伸手拉林菡。
北方的大地开阔而苍凉,天地相接之处总有一道浓浓的黄,那是裸露的土地,破败的城墙,还有骆驼骡马踏起的尘土。林菡看到虞淮青久久不语,问他在想什么。他说这一马平川的非常适合机械化部队作战,还好有燕山山脉和太行山做一道屏障,不过山西再往南,一路都是平推之势,更何况现在人心不齐。
“时不我待啊!”虞淮青慨叹着,林菡忽然感到内疚,她最近着魔一样沉溺于过往,她颠倒了因果,模糊了目标。
回城的路上,虞淮青忍不住问林菡:“你在马总管那里,找到答案了吗?”
林菡失落地摇摇头,说:“他又怎么会告诉我真相?或许我母亲的结局早已注定了吧。淮青,我阿玛就没有给她留过活路,否则也不会一直豢养她而不给她名分。即使没有大哥的威逼,大福晋也会发卖了她,她在王府里不算人,顶多算个物件儿。王府里很多人都只是个物件,我今天也是头一回知道小蹬子本名儿叫方良。”
林菡叹口气继续说:“我小时候骑马踩着他的背上马,他就是我的脚蹬子,所以我一直叫他小蹬子。我逃跑的时候算计了他,这么多年从没想过他会怎样,直到今天见到他……他从没怨过我,他说这都是他的命。他的命……十岁净身入宫,大清亡了;十二三岁来伺候我,我又跑了。等他伺候走马总管,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他的容身之所。”
虞淮青这也才知道让他如坐针毡的太监养老所只供有钱有身份的太监居住,而大多数贫穷又无一技之长的小太监散居在大杂院里,或者暴尸于荒郊野外。<
次日再见方良,虞淮青心里满是同情。林菡的母亲葬在西郊的一处公墓,只比乱葬岗好些。方良带了一队人拿着铁锹走在前面,林菡挎了一只篮子,里面放了鞭炮香烛纸钱,虞淮青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胳膊夹了把油纸伞。他们在纷乱的墓碑间找了很久,终于在墓地的西南角找到一块字迹模糊的碑,上书“姑苏林氏之墓,民国九年腊月二十三立”,方良帮虞淮青把食盒里的贡品摆好,把香烛点上,林菡和虞淮青一起跪拜了,鞭炮一响,开始起坟。
十年了,薄皮的棺木早已朽坏,里面的骸骨也几近腐化,唯有一双包裹精致的三寸金莲依稀可见。林菡本还恍恍惚惚,觉得十多年前的回忆一点都不真切,甚至留有一丝希冀,祈求那里面是别人冒名顶替,直到看见鞋面上熟悉的金丝绣花,她的心被重重捶了一下,呜地一声恸哭不止。虞淮青一手搂紧林菡,一手撑伞遮在棺材上。
本以为还需一场火葬才能带走妈妈,没想到她早已尘归尘、土归土,拾出的骨骸都没装满林菡带来的骨灰坛。
出了墓园,虞淮青把林菡送上车,转过头往方良手里偷偷塞了一张支票,在他耳边低声说:“这钱你自己收好,如果有难处了,就来南京找我们。”
离开北平前,林菡去了趟北新桥南边的汇通银行,用兑票取出一只木匣,里面有些碎银,有些首饰,唯一值钱的就是一支纯金錾刻的扁方,林菡不由心下黯然,母亲还是过于天真了,这点体己怎么够她逃出王府独自生活呢?
回南京他们选择坐火车,先走平津线,再走津浦线。金六爷一直把林菡和虞淮青送到站台上,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火车汽笛叫了两遍,林菡红着眼眶说:“六哥,找个嫂子吧,不管她什么出身,疼你就好。”金六爷心下明了她在说谁,含蓄地点点头,他握拳轻轻捶了一下虞淮青肩膀,说:“好好待我妹子。”
金六爷给林菡带了满满一盒点心,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她还托奎五爷爷给她买了炒红果。等火车到了天津,换到头等车厢,林菡就迫不及待吃了起来,虞淮青笑道:“这会儿吃饱了,一会儿去餐车该吃不下了。”
林菡说:“餐车能有什么好吃的?”
“一会儿去看看呗!”虞淮青嫌车厢狭小,床铺也不太舒服,隔音也不太好。“幸好只睡两晚上,这么窄晚上咱俩翻身都费劲。”
餐车只为头等车厢的客人准备,二等车厢若是公务人员,也能凭工作证进入,于是这里便成了火车上的交际场所。林菡本想简单吃两口就走,可虞淮青有打不完的招呼,财税系统的他认识,金融银行的他也认识。东北军的和他称兄道弟,西北军的也和他勾肩搭背。
“等我一会儿啊!”虞淮青吻了下林菡的头发,又跑到餐车后面和浙江商会的人说话。林菡没有戴表,车窗外黑黢黢的,一片旷野中,偶尔晃过一两棵树、三两座矮房。
“咦?林小姐,幸会啊,是一个人吗?”
忽听有人叫她,林菡转过头来,只见一个西装革履戴金丝框眼镜的男人走到她餐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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