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 / 1)
金陵路上的黄金大戏院,外立面贴着京剧名家的巨幅海报,门前的红地毯一直从里面大堂铺到外面的马路上,红毯两边摆满了花篮。
罗忆桢穿了一套西服裙,不华丽却显得格外干练,她陪父亲来,不单单是为了看戏,还来谈生意。罗老板在当下这个风口浪尖上,急于和日本人解套,否则底下的工人就要罢工,还要砸他的机器,于是便找了合伙人想要重新回购日本人手里的股份。
戏院里热闹非凡,楼下的散座早坐满了人,要热水的要毛巾的要瓜子的,乱作一团。罗忆桢跟父亲上了楼上半开放的雅间,刚一落座,就看到对面坐着庄思嘉,她正摆弄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若不是父亲在,罗忆桢定要过去和她理论一番,自虞淮青在报上登了退婚启事,庄思嘉就在上海滩发行量最大的女性杂志《玲珑》上写文章骂他,说他处处留情,却桩桩负心,说要婚姻自由其实只要恋爱自由,说要思想解放其实只想性解放,说什么以身报国不过是还没玩儿够,言词激烈不说,还直戳浪漫少女心的痛处。讨虞檄文发了一篇又一篇,她自己人气越来越高,却搞得虞淮青声名狼藉。虞淮青虽长相风流,为人却是有分寸的,庄思嘉明明就是以公器报私仇,完全的人身攻击,是赤裸裸的污蔑。毕竟在外人眼里罗忆桢和虞淮青交往过,那她是不是也顺理成章地被轻薄了?这简直一竿子掀翻一船人。
庄思嘉看见她,得意洋洋地笑了,本还想冲罗忆桢翻个白眼,正好她父亲走了过来,瞬间变脸成端庄的淑女。
中间位置最好的雅间一直空着,直到快要开场,才见四个穿对襟褂子的精壮汉子进来往四角一站,大戏院老板躬着九十度的腰,把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人请了进来。中年人身后跟着个干巴无须的老头贴身伺候着,再后面进来三个惊艳的美人儿,她们有着极相似的面孔,一个年长些,另两个很年轻。
然而陪中年人坐主桌的却是那两个年轻姑娘里岁数稍长的,她脸抹得很白,长眉入鬓,梳着一对儿如意髻,每边耳朵戴三只纯金烧珐琅的耳坠,穿一件重工刺绣金丝缠枝样式极繁琐的宽袖旗袍,虽然举手投足尽显说不出的尊贵,但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儿活人气儿。
这时坐对面的庄立彦忽然惊讶地站起身,还顺手拉了一把旁边看热闹的女儿,两人向主包厢脱帽施礼,而对方仅仅是点头示意。
罗忆桢奇道:“坐主厢的到底是什么人啊?连司长都要给他们行如此大礼。”
罗老板也赶紧带女儿冲两边打招呼,坐下来才说:“这要是大清没亡,咱们可不配和人家一起看戏,听大剧院的老板说,坐中间的那个是小沁王爷,想当年也是一跺脚震三颤的人物,他爹做辅政大臣的时候卖官鬻爵贪了不少钱呢,北洋的时候他还因为一个妓女和军阀头子闹得不可开交,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恐怕只剩个空架子了,哈哈,出门的排场倒还是不小。”
罗忆桢顺着话题又扭头看过去,这一细看不由大吃一惊,坐王爷旁边的不是别人,正是林菡。只是同样的眉目,同样的身量,她却不是她了,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亮光没有了,只剩下倨傲和冷漠。她明明看到罗忆桢了,却好像不认识一样。
戏开场了,唱的是《锁麟囊》,场下喝彩不断,罗忆桢却完全听不进去。爸爸的合伙人对出资一直推三阻四的,说:“贵公子和日本人走得太近了,你若不向公众表态,我们回购了股份也没有用,民众们又不知道。你即使登了报,工人里也没几个识字的,况且最近新闻太多了,你这个新闻根本翻不出水花来。要我说啊,下月初有个公开的集会,你代表我们商会做个坚决抵制日货的演讲,到时候配合上记者采访,这影响力不就有了吗?”
罗忆桢心想这是推父亲做出头鸟啊,上海的民众看着,那日本人也看着呢,生意做不做得下去先放一边,万一被盯上了……想到那个竹内她不由一阵寒战。见和合伙人再谈不出新内容了,罗忆桢便把心思放在了林菡身上,这会儿一位长相清秀西装革履的陌生贵公子进了主包厢,他和小沁王爷作了揖,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又绕到林菡身边,贴着她坐下,聊着聊着竟拉起了她的手,还亲手喂了她点心。
林菡不恼,反而顺从地接受了。罗忆桢简直惊掉下巴,才几天林菡就喜新厌旧了吗?这下罗忆桢又要同情虞淮青了。
庄思嘉的心思也不在戏上,自主包厢进了人,父亲就不镇定了。当初沁王府提携过父亲,可现在是民国了,父亲是新政府的官不是他清王室的臣,可还是表现得如此卑躬屈膝,看来骨子里的奴性不是一时半会儿改得掉的。她又打量了打量主包厢的三位女眷,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倒是对面的罗忆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庄思嘉哪里知道,她父亲乍见林夫人几乎要心脏骤停,强撑着才没失了分寸。
此刻坐在包厢里的是被华衣锦服包裹着的金玉琪,她听戏听得入迷,上次听《锁麟囊》是在紫禁城里,皇上生辰,小朝廷偏安于太和殿之后,阿玛已经老得下不了床,是大哥领着一众子弟到宫里贺寿。她只记得宫里的青石砖间长了草,大殿空荡荡的,一片萧条。
唱戏的是宫里的太监,远不如园子里的精彩,可他们还是要违心地叫好。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宫里的规矩不变,金玉琪不停地下跪磕头,目不斜视,更不能抬眼,看到的永远只有小皇帝的那双小龙靴。<
一众小辈儿里,十四格格和金玉琪同龄,是肃亲王的老生女,大哥说她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只是十四格格六岁就去了日本,金玉琪对她毫无印象。
如今的十四格格却是一身男装打扮,头发也像男人那样剪短,梳得油光水滑,她看到金玉琪只是觉得眼前一亮,“没想到沁王府还藏着这样的美人儿,我都要拜倒在裙下了。妹妹可曾婚配啊?”
沁王爷说:“我家小格格身子弱,我宁可多养她几年。”
看过戏,沁王爷带着金玉琪坐一辆车,林夫人和金蕊儿坐另一辆车,只是行到十字路口两辆车却分道扬镳了,看到金玉琪紧张地回头张望,沁王爷拍拍她的手说:“你的身份,不适合再待在泊樵居了,等你病再稍好些,我们就回天津。”
金玉琪的表情茫然而迷离,半天才问:“那妈妈呢?”
沁王爷包下酒店最大的套房,金玉琪的卧室在套房的最里面,然而她刚一进去,卧室就被从外面锁上了,那一瞬如此熟悉,就好像时光被劈了一刀,重新接回到十二年前被软禁的那个夜里,她条件反射般地扑过去重重捶着门,哭叫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妈妈!你们逼死了我妈妈!”
沁王爷阴沉着脸站在金玉琪的卧室门口,任凭她在卧室里歇斯底里。十四格格抱着手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淡淡地笑了:“过一会儿这药就起效了,这可是关东军用来审重刑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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