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 / 2)
李忘贫回城没几天,就到了燕频语和米百斗的婚期。
原本订的婚期是在三月里,但出了那样的事,燕家不要女儿了,金缕的杂货铺又小,住不下燕频语主仆,偌大的顾相城,堂堂的千金小姐,除了米家竟无处可去。
米堆堆和麦青商量了一番,既然燕家已然这般绝情,索性也不管什么婚期、什么礼仪了,趁早拜了堂,也好叫燕频语住得安心。
于是等几个木匠把新房的家具都打完晾干了漆,米家便欢欢喜喜地挂起红绸,送出了喜帖。
婚礼那天,花轿直接从米家大门抬出,前头是四个扎着大红腰带的吹手,一路鼓着脸膛吹吹打打,中间是四个壮汉抬的火红花轿,后头跟着十六抬一溜沉甸甸的嫁妆,俱是麦青坚持要给的。
虽说这些东西左右是要抬回米家,可既算作了嫁妆,那便是燕频语的私产,即便米百斗也不能擅自挪用。燕频语极力推拒,麦青却不肯退步,最后还是金缕叹着气跟燕频语说,等忙完这阵,想办法自己贴补回去便是了。
燕频语手中没有别的,唯有她祖母生前留给她的一小笔银钱。这么一想,燕频语也觉得有道理,便接了麦青的心意。
花轿队伍就这么从米家大门热热闹闹地出去,光明正大绕着下半城转了一圈,又踩在吉时上准时回到米家大门前。
收拾得俊俏板正的新郎官米百斗亲自接轿,把新娘子背出来,进正厅,拜天地高堂,入花烛洞房。
当然有人议论,哪有自家嫁、自家娶的?尤其是先前就与米家摩擦不断的那户邻人,恨不得跟在花轿后头,扯着喉咙把事都嚷嚷出来,好叫全城人都知道米家鸡飞蛋打,以为娶了个高门贵女,结果不过是个被家里撵出来的破鞋。
麦青早有防备,专门提前去猪市坝打了招呼,厚厚的两封红包给出去,婚礼当天便来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杀猪匠,什么也不做,就一边一个守在那户邻人家的前后门处,任怎么说怎么骂也不挪动一步,但凡那家人露出想要出门的意思,便摸摸腰间的杀猪刀,吓得人忙不迭缩回门槛里。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其他人无论如何在暗地里议论,也不会闹得婚礼进行不下去,米家人和燕频语都不怎么在意。
顺顺当当拜过了堂,新娘子进了新房,新郎官在外头招呼宾客。十六桌上好的席面,从米家院里一直摆到门外八石巷中,坐得满满当当。
下半城人家规矩少,喜宴并未分什么男席女席隔断,不过是相熟的男子自发一桌喝酒,相熟的女人带着孩子一桌专心吃肉,都挨在一起。
金缕既是娘家人又是夫家人,一人分成两半,一会儿陪麦青招待客人,一会儿又去新房陪燕频语说说话,一顿饭的功夫,腿都跑得细了两圈。
而坐在中间亲属那一桌的米山山,时不时便忍不住看着穿梭忙碌的金缕,神色哀戚,欲言又止。
米山山是米堆堆的亲姐姐,新郎官的亲姑姑,是麦青的大姑姐。今日,帮着麦青招呼宾客的应该是她这个大姑姐,而不是年纪轻轻的外甥女。
可她没脸说什么,甚至没脸主动往麦青身边凑。她差点连喜帖都拿不到。
金绦对燕频语存着那样的心思,做出那样的事,说出那样的话,米家与金家几乎摆出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又怎会去送燕频语和米百斗大婚的喜帖。
还是金丝,听得他们成婚的消息,专程上门找了麦青一趟,既是道歉也是恳求,恳求看在米山山与米堆堆多年姐弟的情分上,不要让米山山太伤心。
麦青终究还是给金家送了帖子,可除了进门时那一句“恭喜”、“请进”,也再没跟米山山多说一句话。
今日,金家父子两人都没来,只有金丝陪在米山山身边,把她那惶然无措、心力交瘁的神色都看在眼中。
金丝垂下眼,低低叹息一声,劝道:“娘,你总是这般盯着小缕,旁人会议论的。好歹是百斗大喜的日子,你做姑姑的,高兴点。”
不劝还好,金丝这么一劝,米山山更是忍不住伤心,低下头呜咽出声:“我也知道该高兴,可是我,我心里难受啊!方才百斗敬酒过来见着我,都不愿意喊声姑姑。你弟弟,你弟弟他怎么就这么浑!”
这样不顾场合地哭起来,即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也已有周围人发现不对,好奇地打量着。金丝脸色也冷了,语气冰凉地问道:“他为什么这么浑,你不晓得么?”
米山山愕然抬头,为着喜宴,特意扑过厚厚一层脂粉遮掩憔悴的脸上,犹自挂着两道泪痕。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金丝冷笑,“我不懂许多道理,倒是在胡家的时候,听说过一些种地的事。不管蔬果,稻米,还是种树种花,总有些人心疼那幼苗,便成日成日为它沤肥。越心疼,越爱重,就沤越多的肥,沤着沤着,这苗也就烂死了。”
米山山半张着嘴唇,忍不住颤抖。
金丝却从心底生出一股浓浓的厌烦来。自从金缕离家,她成功和离,在家中与爹娘兄弟成日相处,看着似乎与从前未出嫁时一样,可又好像处处都不一样。
或许是没了金缕这个倒霉鬼、大靶子挡在中间遮住视线,或许是经过这些事,金丝自己的眼睛也清明了许多。
又或许,是金缕在杂货铺中曾经问过金丝的那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
“金绦从没在爹娘身上学到过如何爱你,疼惜你。金家教会他的,大概只有关键时候送个姐姐,便能保命。你又凭什么肯定,他能让你倚靠一辈子呢?”
凭什么呢。
自从知道金丝与六王爷暗通款曲之后,爹娘尚且脸红几日,唯有金绦,震惊过后便是兴高采烈,一心以为他终于要飞黄腾达。
金丝有心敲打他,换来的不过是——“我姐姐都要嫁给六王了,那些同窗巴结我不是应该的?”
在外飞扬不算,还与亲舅舅一家闹成这般。金丝为了给舅舅赔礼,为了给母亲要来一张喜帖而焦头烂额,娘成日里郁郁寡欢什么忙也帮不上,而金绦呢,这个罪魁祸首,每日只顾沉浸在他那所谓的夺妻之恨里,阴沉着脸进进出出,什么也不管。
金丝厌烦得紧,也疲惫得紧,这会儿在喜宴上看着米山山一双泪眼,说出的话也彻底没了耐心:“娘,绦绦为什么这么浑,因为他就是你和爹天天沤肥沤大的。小到一只鸡腿两块甜瓜,大到还在襁褓里的金缕、我的婚事,你们把家里所有的肥都结结实实沤在他一个人身上,如今才发现他沤烂了。谁也别怪,要怪,就怪你和爹自己罢。”
“丝丝,你、你……”米山山又急又气,几乎想伸手拍金丝两巴掌。
金丝冷冷道:“娘若是还挂念舅舅一家,就快些把眼泪擦干净。百斗大喜,姑父和表弟连个脸都不愿意赏。至少姑姑还是要露个真心真意的笑脸吧。”
米山山抖着嘴唇,再说不出话来,怔愣半晌,终于低下头,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昂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们坐在院子靠中间的位置,另一边角落里,李忘贫也带着江自流来了,他终于是在大白天扯下了那身道袍,不再装成一个道士。江自流也很给面子,梳洗了一番,穿上新衣服,唯有那满头灰发实在枯燥了许多年,怎么梳理仍然显得乱蓬蓬的。
师徒二人凑在一起,这一桌除了他俩,另外几个宾客都是米家买卖上有些来往、又不是太亲密的小掌柜,都有些眼色,言谈间对师徒二人招呼两句,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江自流吃饱了肉,正美滋滋地喝着饭后酒,李忘贫不情不愿地在一边给他剥花生米。江自流打量着前头被一群人围住的新郎官,啧啧两声:“穿上这身衣裳,果然是要俊俏两分。好徒儿啊,你哪天也弄一身来,穿上给老夫看看。”
李忘贫笑两声,又悠然地叹息一声:“师父就别做梦了,我这样的人,怕是不会有这一天。”<
江自流瞪起眼睛:“你什么样的人?那些神棍如今都不管你死活了,你也不必再做什么方外的道士。娶亲生子,不是正理?”
此番李忘贫进山,消失月余,露华园中的东野道人竟一声未问,东野成倒是一如既往地想收拾他,可李忘贫不给机会。大摇大摆进了露华园,东野成刚阴阳怪气地要开口,李忘贫便把一身道袍扔下,浑道:“我爹死了,我哥哥不要我了,老子现在孤家寡人,谁也管不了我。这个破道士,老子不做了!”
说完,只拎个小包袱便扬长而去。
东野成气得跳脚,正要叫人捉他回来,他那亲叔叔东野道人便叫停他,老头子浑不在意李忘贫的离去:“没了用处的东西,你非要留着他做甚?关键时刻,莫要为出口气而分了神,坏了大事。”
东野成尤自愤愤:“那小畜生嚣张这些年,给我们群玉山惹了多少烂摊子?他失了倚仗,正该趁机打死了事,叔叔就这么便宜放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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