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奈何桥(1 / 1)
我指尖刚碰到骨头,就觉一阵灼痛,像是被烙铁烫了似的。骨头断面处还留着牙印,深得能卡住指甲,那牙印的形状……竟和张奶奶脸上纵横的皱纹有几分相似。
“他说这是李富贵家的东西,让你拿着这个去,人家才认账。”村长突然站起身,背对着我往村里走,“别回头,也别在村里过夜,有些东西……天亮了也不安分。”
他的话音刚落,老槐树突然哗啦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我抬头一看,树杈上竟挂着件红衣裳,被风一吹鼓鼓囊囊的,像是裹着个人。再定睛细看,那分明是昨夜少女穿的那件红嫁衣,只是此刻下摆处多了几个破洞,洞里露出的不是布帛,而是一截截白森森的骨头。
我拎起工具箱就往镇上走,不敢回头。背后的槐树叶子响得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树上追着我跑,衣袂翻飞的声音擦着耳畔掠过,带着股越来越浓的土腥气。
到镇上汽车站时,天刚蒙蒙亮。售票窗口的玻璃蒙着层灰,里面的售票员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胸前,洇湿了片衣襟。我敲了敲玻璃,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盯着我手里的工具箱直咂嘴:“去省城?”
“嗯。”
“单程票,五十。”她接过钱时,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刚挖过土。我接过票,发现票面上的发车时间印着“鬼时三刻”,墨迹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
“这车……”
“别问。”她突然压低声音,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到了省城,去城南的纸人铺,找王瘸子,就说你是欧阳家的孙儿。他欠你爷一条命,会帮你的。”
我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个纸人,只有拇指大小,穿着红衣裳,脸上用朱砂点了颗痣——和张奶奶眼角那颗痣一模一样。纸人的后脑勺上写着行小字:“李富贵的女儿,死在十五岁生辰。”
汽车是辆绿皮老客车,车身上锈迹斑斑,车门开关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骨头摩擦。我刚坐下,就闻到后排传来股熟悉的焦糊味,回头一看,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坐在那里,胸口的窟窿对着我,窟窿里塞着半块骨头,正是村长给我的那半块“李”字骨。
男人抬起头,腐烂的脸上咧开个笑容,露出黑黄的牙:“烧尸匠的后人,坐错位置了。”他指了指驾驶座后面的空位,“那才是你的座,三十年前,你爷就坐那儿去的省城。”
我浑身一僵,想起爷工具箱底层那张纸上的地图,李富贵家的位置旁边,除了“他女儿的坟在乱葬岗最东头”,还画着个小小的客车图案,车头上标着个“7”字——今天这辆车的车牌号,最后一位正是7。
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像是碾过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前排的乘客尖叫起来,我探头一看,车轮下淌出摊黑血,血里混着几根长发,正是昨夜女人无风而起的那一头。
“别慌。”司机突然回头,他戴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有道疤,像条蜈蚣,“这条路,每月十五都得碾点东西,不然过不了前面的奈何桥。”
我这才发现,车窗外的路不知何时变成了土路,路两旁的树全是歪脖子的,树枝上挂着白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哭。远处隐约有座桥,桥栏杆上爬满了青苔,桥底下黑糊糊的,像是有东西在水里翻腾。
“奈何桥?”后排的男人突然笑起来,窟窿里的骨头跟着晃,“小伙子,你爷没告诉你?去李富贵家,得先过这桥,桥下是他女儿的血河,当年你爷烧她的时候,没烧干净,血水流了三年才汇成河。”
我猛地想起爷说过的话:“烧尸要烧透,骨头成灰,才算完事。要是留了点皮肉,就得被缠着讨还魂火。”难道李富贵的女儿,当年是被爷活活烧死的?
车刚上桥,就听见桥下传来女孩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的。我低头一看,水里全是黑红色的血,血里浮着个女孩的头,头发散开像朵烂掉的花,脸却看得清清楚楚——和我怀里那个纸人长得一模一样,眼角也有颗朱砂痣。
女孩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我:“烧尸匠!还我魂来!”她猛地伸出手,从水里抓出把头发,朝车窗扔过来。那些头发像蛇似的缠在玻璃上,瞬间化成血水,在玻璃上留下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像个“死”字。
“快!”司机突然从座位底下掏出个煤油灯,塞给我,“把这个扔下去!你爷当年就靠这个过的桥!”
我抓起煤油灯,刚要开窗,就被后排的男人按住手:“别听他的!这灯里是你爷的尸油,扔下去,你就成了桥下的新养料!”他突然扯开衬衫,胸口的窟窿里露出张黄纸,上面写着“李富贵,欠命一条,以女抵债”,字迹和爷工具箱里那张纸一模一样。
车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桥身咯吱作响,像是要塌了。女孩的哭声越来越近,血水里冒出无数只手,抓着车轮往上爬,指甲刮过铁皮,发出刺耳的响声。
“信他还是信我?”男人的脸凑近我,腐烂的气息喷在我脸上,“你爷当年杀了我,抢了张寡妇,又烧死李富贵的女儿抵债,他做的孽,凭什么让你还?”
我想起爷七窍流血的样子,想起张奶奶脖子上的勒痕,想起那个小小的木匣子。手里的煤油灯越来越烫,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手背上,竟没觉得疼,反而有种熟悉的暖意——就像小时候看爷烧尸时,站在火堆旁的感觉。
“烧尸匠的规矩,”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欠了的,总得还。”
我猛地推开窗户,把煤油灯扔了下去。灯落在血水里,瞬间燃起团大火,火光照亮了整个桥洞,我看见水里除了女孩,还有无数个模糊的影子,有穿红嫁衣的,有穿的确良衬衫的,还有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虎头肚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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