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苏州府翻江倒海,马贡生信口雌黄(1 / 1)
答辩状子递进苏州府衙,书苑一众人眼巴巴等了十几日,连去平湖的大掌柜都回来了,苏州府大老爷却还未下令升堂。
“日日没消息,倒不如一刀砍了我头去呢!”书苑性急,不由冒火。
“啊哟这是啥话。大小姐个头砍去多可惜。”姨娘爱怜地搓了搓书苑的脑袋,“太太生得大小姐头好,端端正正,蛮登样。”
“姨娘!”书苑气恼,把头埋在两手臂里,往肘弯里呼呼吹气。
姨娘在一旁坐下来,叹了口气,开口道:“大小姐,你勿要嫌弃我多话。”
“姨娘有话就说么。”书苑自臂弯里瓮声瓮气道。
“状子也递进去了,马家证人也找来了。依我说,那知府大老爷就是一天读一个字,如今也该升堂了。总不升堂,怕是有啥别的缘故。”
书苑坐直身子,额骨头上顶着一个手臂压出来的红印子。“姨娘是说……?”
姨娘又叹了口气:“大小姐想想,那些官差可有些规矩?状子没送来,人就先来就打一轮秋风。都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着,这位大老爷官声虽不很差,我们多少也要预备些。”
“姨娘是说……如今苏州府不升堂,是等着两家孝敬?”
姨娘点了点头,叹道:“说不准哇。”
姨娘自家就是经了官司破落的,说的自然是血泪经验。书苑倒还未想到这一处,听了不免呆了。“我如何同知府大老爷送银子?莫不是自家捧着银子上门?他若是个清廉的,那我不是自投罗网?”
“大小姐,银子不急着送。只是消息该打听打听,万一马家要送,我们也该有个预备。”姨娘想了一想,又道:“送银子么,也不用我们寻门路,官老爷若真要收,自然想法子教我们晓得。只是不要真金白银拜了假菩萨。”
书苑将姨娘的话听进心里,当日就去书局寻了掌柜。恰巧老账房有个远房堂亲在苏州府衙里作文书,掌柜提了一盒点心并一瓶好酒去打听,才知道原来上月大老爷吃糟蟹有些闹了肚子,如今正在家中静养,现已十几日未升堂了,连上月的案子,也还积压着,啸花轩的案子,自然是排在极后头。
书苑这头也寻得了一个有些关联的女亲戚,也打听得知府大老爷当真在家卧病,便稍稍放下心来。
“原是不该吃糟螃蟹么!”姨娘评论,“蟹糟得不好,大老爷的肚肠也遭不住。”
又过了五日,大老爷终于是升堂了。许是先前积案过多的缘故,这一升堂,便断案断得飞快,一日也判出四五个案子,写得书判师爷的笔都秃了三支,没有几日,就判到了啸花轩。
到了升堂这日,倒也寻常。啸花轩这边,自然是谢宣代东家出面。告状的马家,则是马家少爷马铖带了两个长随。那马家少爷寻常身个,寻常面貌,寻常举止,无甚过人之处,只是眼帘底下时时眼风扫人,不似忠厚模样。
马铖是嘉兴府的贡生,谢宣是宁波府的生员,两方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知府大老爷倒也客气,核准了名姓籍贯,就向高椅子上一坐,教双方陈词质证,自己则架起一副西洋水晶眼镜,读起文书来。
马铖清了清嗓子,道了一个“学生嘉兴平湖人氏,贡生出身,姓马名铖”,便开始嗡嗡说些什么马氏世居嘉兴平湖地方,曾祖任何官,祖父任何官,自家长房得朝廷恩典现袭何职……
“尔可有官身?!”大老爷休假两旬,积案繁多,本就有些烦躁,听这马铖嗡嗡不绝,当即打断。
“无。”马铖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截断了话端,开始历数啸花轩罪状,说来说去,不过是啸花轩主人周某居心不良,勾引原告妻子私奔,现与原告妻子姘居苏州某巷某号,原告痛心疾首,但念及妻子乃受人蒙蔽,只望大老爷将淫棍正法,许原告将妻子领回云云。
“原告既说你家东家诱拐人妻,你可有话说啊?”大老爷这才翻过谢宣撰写的答辩状。
谢宣得令,便迈步上前,不卑不亢,徐徐开口,先申明啸花轩主人原是女流,有书局掌柜和伙计作证,次讲述蕴真离家并非自愿,而是遭马氏凌虐驱逐,迫不得已,此事亦有马氏长房书词和苏州云栖寺僧人证言为证,再斥马氏蓄意诬陷,居心不良,乃是图谋钱财的无耻讼棍,理应严惩。一番说讲下来,条分缕析,井井有条。
谢宣这头陈述着,那马家少爷就变了脸色。原来马家逼走了蕴真,本是要再娶一位妆奁丰厚的新妇的。那周三叔为了撺掇马家来苏州府打官司,特意未说书苑是女子,又极力夸耀蕴真如今收入之丰,马家以为胜券在握,又有利可图,才搁置了亲事,来苏州兴讼争财,却未想到那“啸花轩主人”不是采花大盗,是个闺阁小姐,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免怒火中烧。
“被告一派胡言!那啸花轩主人不是男子,如何拐带了贱内到苏州?!贱内与人私通,漏夜离家,是我家中老仆亲眼所见!”马铖骑虎难下,犹不肯认,“请知府老爷明鉴,那啸花轩主人假充闺阁女子,不肯现身,却令他人代为上堂,必有隐瞒。请老爷做主,将那啸花轩主人提上堂来。”
知府大老爷这才读毕谢宣的答辩状子和马家长房的书词,摘下眼镜,一捋美髯,颔首道一个“有理”,就掷下令来,教人速去提啸花轩主人等人上堂。
谢宣不及抗辩,堂下等候的两位公人便得令去了,片刻过后,不止来了书苑,连蕴真和书局吴大掌柜也来助阵。
那大老爷见人提来了,重又戴上眼镜,看清是极清秀文雅一位小姐,神色先和缓了两分。他将书苑与掌柜等人唤至座下,问明书苑确系啸花轩书局东家,便向马铖道:“你凌虐赵氏,迫使赵氏离家在先,这位小姐不过仗义搭救,如何算是诱拐啊?来人——”大老爷急于清案,见结案有望,当即又要掷下令来。<
“大人且慢!”马铖扑上前两手接住了令,“大人,自学生祖父御史公去世,那马家长房便因争产与学生结下冤仇,他们的证言做不得准!况且大人,世间女子作拐子亦多矣!她若不作个文雅女子面貌,如何能从仕宦人家拐出家眷来?是学生文书写得不分明,那周氏诱拐贱内,正是、正是为了——”马铖急中生智,手指谢宣,“正是为了促成这谢姓生员与贱内的奸情!”
蕴真固然秉性十分柔和,在堂下见了前夫丑恶嘴脸,联想起过去种种,先已怒填胸臆,此时马铖话一脱口,蕴真一时气愤,就要上前分辨,却被那马铖抓了错处。
“大人,贱内不知羞耻,还要一心回护!此乃铁证!”
“你枉读圣贤书,公堂之下,竟如此血口喷人,简直斯文扫地!”谢宣见那马铖言行举止无不下流,早已替蕴真不平,此时也不顾堂上秩序,大声驳斥。
“肃静!”知府大老爷无法,将一块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公堂中霎时鸦雀无声。
“肃静、肃静!”大老爷咳咳两声,将旁边茶水饮了一口,见原被告各执一词,各有证据,想是结案无望,遂向马铖骂道:“混账种子,自己告些什么也不写写清爽!本官若是嘉兴府,便革了你功名!”说着便提笔在状纸上画了几道,“现令尔十日内将诉状补全,不得再有阙遗!退堂!”
退堂鼓咚咚敲响,众人恭送知府大老爷退堂,马铖恨恨将蕴真一行人看了几眼,拿过大老爷驳回的状纸,一掸衣摆,跨出门槛气势汹汹地走了。
“这是好还是不好?”书苑搀扶住蕴真,小声问一旁谢宣。
谢宣摇了摇头:“我只以为今日必定结案,没想到苏州府倒还让马家重修诉状。不急,我们行得端走得正,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待那马家修了状子再说不迟。”
那是不好了。书苑心里嘀咕,却也怕蕴真着急,不敢说出口,只打岔道;“今朝我也瞧见苏州府大老爷了,好威武模样,一身公服,长长一把胡须,倒是下巴上秃了一块。”
蕴真老实,低眉敛目,故而不曾看得,倒是谢宣留意了,点头附和,疑道:“既然东家说了,我看不止是胡须少了一撮,脸上也似有些伤,只是不大明显。”
书苑随口道:“面上挂彩,兴许是大老爷养了个花猫罢。”
众人走到衙门门口,两乘轿子已等在外头,蕴真和书苑乘了,一行人便各自散了。
又过了八九日,啸花轩书局仍未开张,却又来了几个公差,此番公差也不打秋风了,话也不说,却是将谢宣锁了提去了。
书苑几人拦阻不及,待要问缘故,那官差却不肯透口,多方打听,却得知是马家的新状子已递进衙门,苏州府大老爷查明谢宣乃是宁波地方奸拐妇女的惯犯,故而下令锁拿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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