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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翻诬告笔落书已作诉衷肠心至语未明(1 / 1)

书苑虽是强打精神劝住了蕴真,自己却是连着几日眼睛都合不得,一合眼睛,一霎是书局给官府抄去,一霎是自己被戴了长枷提去公堂里,一霎是周三叔伙同那黄须汉子霸占了家里房子。听得一点动静,书苑就要起身到门上望一望,全无一点安宁。

饶是如此,书苑也还惦记着蕴真,又怕蕴真想不开寻了短见,又怕赵家伯父和那马氏母子上门挟持了蕴真去。姨娘固是心疼,却也没有法子,只好一面看紧了巧哥儿,一面顾着蕴真,只求给书苑分忧。

一家人如此煎熬了四五日,终是将状纸等来了。如今周家戒备森严,大门紧锁,谢宣听虎啸说状纸来了,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就从园子门径直走了进来。

除了小小人巧哥儿正由奶娘看着歇觉,书房内,周家全员在场。虎啸坐在门首一张小杌子上,龙吟和茜娘一声不响给众人添茶,蕴真有些哭过的模样,在旁拿手巾埋着脸,书苑带着病恹恹神色,坐在书房高椅子上头不说话。姨娘不认字,见谢宣来了如蒙大赦,忙央谢宣念了给众人听。

谢宣先不念,自己将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面看一面冷笑:怪不得苏州府将这状子发了下来,原来这状子春秋笔法,通篇上下,竟没有一处明说书苑是女儿家,只说得那“啸花轩主人”如同专门诱拐官宦女眷的登徒子,用了下流手段将蕴真自浙江平湖骗了来,连花轩外书局,也给抹黑成了一处下三滥所在。

“荒唐!”谢宣纵然脾气温和,也有些忍不住,“这等文书也发出来,真是斯文扫地了。”

书苑抬眼望了望谢宣神色,问:“小相公觉得如何呢?”

谢宣略一沉吟,道:“他写得浮夸,反倒是好,越是浮夸,越是破绽百出。他若是严谨些,我们反而不好驳他了。”

书苑听了,勉强露出些微笑,向一旁蕴真道:“我说什么来?正是这个道理。他不过写得唬人,却没什么要紧的。”

谢宣又将状纸看了几眼,抬头向书苑道:“东家若是放心,我这就作答辩状子驳他。”

书苑点头,虎啸忙上前铺纸研墨,谢宣沉思半刻,以笔舐墨,写将起来,中间有些细处,都由书苑代他一一问了蕴真。如此用了一个时辰工夫,谢宣自马氏母子为夺媳妇嫁妆刻意凌虐写起,将蕴真如何不堪虐待被迫留居在外,如何得啸花轩搭救,又如何在苏州以文墨维生的缘故写明,对于原告状书中种种诬告也一一驳斥,写成了一卷二尺余长的文书。

书苑将文书捧在两手细细读了几遍,心中煎熬稍减,道:“文书是写得极周全了,只是过后上堂,我们也要些人证物证。赵姐姐,当日你被迫离了马家,可有谁见证的?”

蕴真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也是他家里用惯了的老仆,没有一个肯替我说话的。只是我那婆母常与亲戚道我的不是,她看不上我的事,是平湖仕宦人家都晓得的。”

书苑忽有了些主意:“亲戚当中,可有哪家不睦的么?他们既然同马家母子不和,兴许肯说一两句公道话。”

蕴真想了一想,答:“最不睦……自然是马家大房,自我那御史老公公故去了,两家为了争产,闹得很有些难看。只是,他们再不睦,也是同姓同宗,哪里会替我出头?”

姨娘听得了,在旁评道:“嗳,赵家小姐,你是忠厚人,自然不晓得。那结了仇的人家,为了看别家坍台出一口积年恶气,便是自家亲爷娘也舍得,一门亲戚又算啥?”

“凭他行不行,我们先请人去问一问,总不会伤筋动骨。”书苑做了决定,“平湖不远,我去请大掌柜亲自走一趟,要不了许多工夫。”

谢宣也赞同,道:“先前庙里住持师傅和那小沙弥,我也去请来作个见证。”

蕴真见两人倾力相助,全无一点私心,眼里重又蓄上泪来:“周小妹,谢相公,我何德何能,先前得二位搭救,如今还连累二位为我倾力奔走,如此大恩,我真真无以为报!……”蕴真说着就要与书苑和谢宣拜下来,谢宣满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书苑忙上前搀扶住蕴真。

“使不得!赵姐姐,你这又是作啥呀!”书苑两手将蕴真按在高椅子上,露出些气恼神色,道:“我当日若不遇着姐姐,书局哪里又有今天?姐姐,你只看我们今朝出力,你素来耗的心血,又何曾少半份呢?姐姐再说这样话,是要同我生分了!”<

姨娘也劝:“正是,赵家小姐,你勿要客气。我们小姐自小无个兄弟姊妹,你若还见外,她一个冷冷清清,真叫可怜哉。”

“是,可怜可怜哉。”书苑学了姨娘口吻,摇了摇蕴真的手,扁下嘴来作出些可怜神色,倒又将蕴真哄笑了。书苑见蕴真心情平复,便自己捉了笔,给书局吴掌柜写了一封短书。

虎啸在旁闲坐许久,正愁无用武之地,得了书苑吩咐,便拿了书信慨然前去了。

虎啸一走,书房中众人又沉寂下来,正当此时,厨娘却来敲门,问可要开中饭。书苑自家一丝胃口也无,为着提振士气,忙点头应了下来,回头见谢宣站起来要走,又恼道:“还在这里枝枝节节!我正是用人时候,你自家回去开火还要费事,可是要躲懒呀?”

谢宣脸上一红,脚下却是站住了。

几人来了饭厅里坐下,厨娘将菜端上来,乃是一道虾圆,一道芙蓉豆腐,一道五香鸽子,并两样杂蔬小菜,都是清爽菜肴。自周举人去后,周家些微几个人口,早已不讲甚尊卑规矩,龙吟给虎啸留了些菜饭,便坦然坐在桌上吃了起来,只有厨娘不甚习惯,自己又回厨下去了。

“今朝豆腐烧得好。”姨娘望了望书苑面色,又笑问谢宣,“我们这饭菜味道,可合小相公口味呀?”

谢宣正搛了一筷子豆腐在口中,答不得话,只好点头不停。书苑看得,着意剜了姨娘一眼,责道:“食不言寝不语,你老人家吃你的,只顾问他作啥?”

姨娘见书苑回护谢宣,不以为忤,反是心里轻快了几分——官司如何姑且不论,亲事若成了,倒也算她老人家一桩功德。

这一餐饭,众人同书苑是一般心思,虽然全无胃口,为了不堕士气,也都勉力加餐饭,桌上几道菜倒比平日吃得干净些。饭毕,龙吟同茜娘两个收拾碗筷往厨下去,蕴真熬了一夜,也有些撑不住,自去休息。姨娘更不必提,觑见机会,一早溜走,只留下谢宣同书苑两个四目相对,呆若木鸡。

“我若当真成了朝廷钦犯,可怎么好?”书苑手支着脸颊,杞人忧天起来。

“东家放心。皇上钦点捉拿的才叫‘钦犯’。”谢宣一板一眼解释道。

书苑无言,莫名有些失落,她这啸花轩主人不过是诱拐官眷,倒还不够资格。“那你这答复的状纸交进衙门里,公差多久来提人上堂?”书苑又问。

谢宣皱眉,将国朝律令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却也没有头绪,只好说:“那我迟些交。”

书苑一笑,嘲道:“你一辈子不交,难道一辈子不升堂?”

“那就一辈子不升堂。”谢宣点了点头。

“呆子。”书苑嘀咕,手指头捻着汗巾穗子。两人又呆了一会儿,却是谁也不动一动——既是光明磊落,自然是不需避嫌,谁若走了,倒像是做贼心虚。

“东家——”谢宣下定决心,正要开口不知说甚要紧事,龙吟却惦记着还未揩抹台面,擎着一方抹布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龙吟劈手擘开门帘,冷不丁看见书苑同谢宣两个,口中“啊呀”一声,两人当即一个激灵自桌前站了起来。

书苑先反应过来,口中咕哝道:“我在这倒误了你揩桌子。”谢宣又同龙吟打了半晌照面,才道:“我替东家送状子去。”

言落,两人各自急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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