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啸花轩笔记 » 第十六章书坊内士子学问花轩外才女新声

第十六章书坊内士子学问花轩外才女新声(1 / 1)

自向华堂倒台,黄须汉子就没了踪迹,周三叔被革了监生,一时未再生事,只是谢宣不肯懈怠,依旧每日护送书苑的轿子。

“那起贼人就散伙了哇?”姨娘将书苑迎进门来,有些担心地向外张了一眼。

“不晓得,总归是不在学士街上了。”书苑摇了摇头,叹道,“我当日就说那起人来路蹊跷,果然是我那三叔捣鬼。他撺掇了太监管家侄儿许老二,要借刀杀人呢。也幸亏书局有黄师傅,不然单是他们盗印,就将我们挤兑倒了,更不用说背后还有许多坏勾当。”

“真真吓煞人。”姨娘后怕,“当日幸亏是谢小相公有两下功夫,若是大小姐走进去,那性命就没有了。”

书苑微微叹息:“那许老二还好说,他是无利不起早,这一次既没得了好处,往后大约不肯轻易受我三叔撺掇了。只是我那三叔,如今他监生也革去了,若是知道了缘故,定要同我们鱼死网破。”

姨娘宽慰道:“倒也未必。既然他那同伙遭官府打死了,他未必就知道当中缘故。倒是那小相公,他一个小秀才,如何有南京国子监门路的?”<

“都是读书人么,师友同侪总有几个。”书苑搪塞道,“不比我们没功名的。”

书苑呆想了一刻,谢宣到如今也没有同她交代自家来路,总归还是有不能说的苦衷。

“到底是宁波府的秀才不是?”姨娘旧事重提,带着些担忧神色,“我看那小相公平素举止,也像个官宦人家出身的。依我想,倒不如请人去宁波打听打听罢了。”

“我打听他作啥呀?!”书苑一听就恼,涨红了面颊,“打听出来是个江洋大盗,我还要少一个八钱银子的校勘。”

此时蕴真自正堂内走下来,听得两人对话,也道:“倒也不用专门打听,等浙江地方来人,我们问一问便是了。”

姨娘得了蕴真支持,底气足了几分,又道:“赵家小姐也说是?总是该问问明白么。”

“我不要么!”书苑有些发急,又小声嘀咕,“真是个朝廷钦犯不是还要告我们窝藏?……”

姨娘还要再劝,蕴真一笑,按了一按姨娘的手,示意无需多谈。

书苑也觉方才有些失态,向蕴真笑道:“赵姐姐,我正要请你。今日新门面布置清爽了,姐姐可肯赏光?”

蕴真略一点头,责问道:“如今才肯请我?我倒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宝库,瞒得密不透风。”

两人乘轿子到了学士街里,却不从门面进去,而是从街后巷子进到了一方小小门厅里。门厅右手边一方蟹眼天井,天井里几块怪石、三两竿青竹子,竹下是耸肩芭蕉,蕉叶影下,则是怪石上蓬蓬芳草,自高而下,错落有致,白粉墙衬托,恰由门框托出一幅画来。

粉墙素净,脚下小径却自有热闹——鹅卵石中,是碎瓷和瓦条拼出的百宝花样,花瓶、香炉、古鼎,不过十几步,竟也换了几十样宝。过了天井,百宝小径绕进一方庭院里,天井参差错落,这庭院却十分疏朗,只有一株亭亭槭树下搁着石桌石凳,周遭掩映些矮小花草。那石桌不知是自何方寻来的,分明是新摆设,倒已生了些老青苔。庭院对着一排三间房子,房子外面,就是学士街了。

“妙极!”蕴真赞叹,“再未想过,前后二丈长方的地方,经你一布置,移步换景,倒是‘壶中别有日月天’了。”

书苑掩口偷笑:“可不,谁又看得出这壶从前做过贼窝子?若不是贼窝,也没有这样曲径通幽了。”

蕴真忍不住嘲道:“小小方寸地,贼要藏赃,你要藏景,你原是个景贼呢。”

书苑嘻道:“我再在这里悬几幅你的画,教你做个画贼!”

两人嬉闹一番,携手走进房中,屏风后伸出张笑嘻嘻的脸来,却是小丫头龙吟。

“赵家小姐,大小姐!”龙吟抱了满怀的蜀葵、萱草、栀子花、石榴花,向一只生了铜绿的大铜罂里插放。龙吟是孩子心性,不止贪多,选来的花也尽是香的艳的,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书苑见了就笑:“妙呀妙呀,人家是岁月清供,你这花,只好叫一个‘水深火热’。”

蕴真左右照量一番,反倒颇为欣赏:“我看不错。花色艳丽,恰由这老铜罂镇住,一点不俗气,反倒是天真烂漫、生趣盎然了,便是供给菩萨看,也是一片赤诚,无一丝掺假的。”

书苑走远几步,又将龙吟的“水深火热”端详一番,点头道:“赵姐姐高明,倒是我俗气了。”

蕴真将室内前后摆设看了一遭,见出入处隐蔽,向着街心的窗户又全糊了绿纱窗,心中已自明白,问:“你这是个给女子的去处?”

“赵姐姐慧眼。”书苑点头,“从前书局里只有男子光顾。纵有女子购书,也是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都是教书局伙计带着书目送到家中挑选。如今苏州女学兴盛,就是寻常人家女孩子,也上过三五年学,认得许多字,可她们又出不起书局伙计的船轿钱,要购书也只好央了家中男子,总有许多不方便处。”

蕴真叹气,道:“男子人人都想‘绿衣捧卷’、‘红袖添香’,却不知道绿衣、红袖自己也是想读书的。妹妹倒是有襟怀、有抱负。”

书苑摇头笑道:“我不是襟怀抱负,我是要赚苏州娘子的铜钿。”

蕴真笑道:“你是大俗即大雅。”

书苑笑过,又正色道:“赵姐姐,这女子的书局,我想交给姐姐来主持。”

“当真?”蕴真十分惊讶,“妹妹,这不是玩笑的。”

书苑点头:“我正是真心要托付给姐姐。我说些不应当的话,我冷眼看着,姐姐论丹青,可称吴中首席,论诗赋,也在三甲之列。便是那些江南有名士人,可与姐姐比肩的也无二三人。姐姐天分极高,只是从前遇人不淑,才蹉跎数年。如今重获自由身,正该大有作为,若只是整理画谱,未免太屈才了。”

见蕴真仍有顾虑,书苑又道:“姐姐无需忧心,书局开起来,一应世俗经济,都由我经手,无需姐姐费心。姐姐只用挥洒才华,作这书局的主心骨就是了。”

蕴真低头思索许久,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问:“妹妹可想好这书局名字了?”

书苑大喜,知道蕴真这是答应下了,忙答:“名字也是现成的。这女子的书局,既不在啸花轩中,自是‘花轩外’了。”

蕴真微笑:“好名字,正是出得花轩外,才得自由天。”

得了蕴真首肯,花轩外很快运作了起来。蕴真脱离苦海,又得了花轩外这方天地,直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先前悒郁为之一扫。她大展才华,不止令花轩外成了吴中仕女最推崇的书社,笔下画作亦更胜往昔。每日于花轩外求书求画者络绎不绝,就连临近几地,也有人专程到访。

而书苑得了蕴真,不止得了真金白银,还得了一个任侠慷慨的名声,正是万分得意,不亚于得了诸葛孔明的刘玄德,区别无非是自家比玄德耳朵小些、手短些罢了。

至于书苑家的小丫头龙吟,更是早已为才女倾倒。自从书局新号开张,龙吟每日草草应付了差使就往花轩外去,做起菜来,简直不知是糖是盐。书苑见她一心向学,索性另聘了一位厨娘,教龙吟专管花轩外的茶水去了。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