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勇书生再探虎狼穴假道士勘破真玄机(1 / 1)
话说谢宣离了周家,照旧装扮成少年道士模样,去访那向华堂。那向华堂和此前无甚不同,书还是些不入流的书,里外没个客人影子,只是柜上不是那黄须汉子,换了个面生的后生。那后生约莫二十出头,好似黄须汉子亲眷,也生得一张黑漆漆疙瘩脸膛,只是没胡子,不戴头巾,露着一头稻草样黄头发,若不说是书坊伙计,简直像个打家劫舍的匪徒。
谢宣将门面内的书随意翻看了两眼,便向前与那黄毛后生攀谈。
“掌柜发财?”谢宣寒暄,将包袱里“绣房野史”的书角露了一露,示意自己是老主顾。
那黄毛后生跷着脚,口里叼着一根柳条剔牙杖,将谢宣上下看了几遍,邪笑道:“小道士来得不巧,你要的书,今朝恰好卖完了。”
谢宣失望道:“那我白走一趟。”说着就作势要出门,却听那黄发后生调笑:“小道士别急,早回山里便宜了牛鼻子老道,倒不如在这陪大爷聊两句。”
谢宣为人方正,在学里却也见过这类龌龊人物。他看出黄毛心思,心思一动,便将计就计,回身一只手撑在柜上,微笑道:“聊是聊得,只是我从不肯白聊。”
黄毛见小道士是同道中人,先已喜出望外,此时细看这小道士眉目如画,举止风流,远非寻常市井小厮可比,更是骨酥魂销,戒心全飞去爪哇国里。黄毛只怕眼前妙人脱了身,忙道:“你大爷我岂有白聊的道理!”
谢宣见黄毛中计,面上露出些不屑神色,激将道:“我看你不过是个小伙计,可有铜钿?我看素日里那黄须大爷才是真掌柜呢。”
“呸,他许老二算什么狗掌柜!”黄毛心急,“不过仗着自己是周娘娘宫里总管太监管家的表侄儿,便要做个头领。说是皇亲,八杆子还打不着呢。他是真皇亲,我便是皇帝老儿的亲爹了。哥儿,不怕你不信,这柜上日常也出入千把银子,全是你大爷我一人掌管,你跟了我,别说铜钿,你要那金的玉的圆的扁的全使得!”说着,黄毛便要越过柜来捏谢宣的手。
谢宣不着痕迹向后一躲,装出些犹豫动摇模样,却强道:“我却不信。不过是个书局,哪里就日日千把银子了?可是哄我?”
“哥儿,这就是你不知道了。”黄毛见小道士似有所动,色心如炽,更无一丝防备,“我们这书局不过是个幌子,背地里有的是大买卖。哥儿你只别不信,你大爷我只要坐在这柜里,就有人拱手送那雪花银子,待得苏州府里那些官儿来了,我随意买他们些破书烂纸,便抽个三分水头。”
原来这向华堂书局不只卖些狎邪书目,还做行贿受贿的掮客。行贿之人将来路不正的银子假作本钱注在书局里,受贿的官儿再假作出卖珍本古籍,古籍本无正价,便是卖出金子价来也是寻常,官家来查,也查不出端倪,两头一收一送,却是将黑心银子洗得雪白。
竟是个贼窝子!谢宣暗自咬牙,心里念着尚未问出赵小姐使女去向,又强令自己作出些下流嘴脸,笑道:“多大买卖,不过是几个穷官儿。黄花女儿可卖得?你若敢做这等买卖,我才认你厉害。”
“黄花女儿算个什么?你黄毛大爷我正是只进不出,雁过拔毛!”黄毛露出阴狠神情,夸口道,“你黄毛大爷天不怕地不怕,便是皇后娘娘进到这门面里来,我也卖出她百十两细丝雪花银子!上月初一开张,大爷我就作成一桩买卖。头一个小丫头,我正卖在那猫儿巷周监生周老三家里。”
周老三?谢宣心里一沉,见黄毛有些轻蔑神色,便顺坡下驴,向黄毛笑道:“那周老三是什么东西,我却看不上。我看和大爷你不是一路人。”
黄毛听小道士奉承,又是酥了几分,忙巴结道:“哥儿有眼力。那周老三下流货色,不过是仗着自家小老婆和那许老二小老婆是结拜小姐妹。婊子结拜,可不是乌龟连襟?他给许老二出主意开了这书局,只说要拿那学士府前啸花轩入股,到现在还没把股本交齐呢!”
听得“啸花轩”三字,谢宣心惊,只恨此时不能插翅飞去警告书苑。这些人看来不是寻常泼皮无赖,竟是勾结官商,横跨黑白,极难摆平了。
黄毛见小道士沉了脸色,嘻笑道:“我同哥儿讲那些老猪狗作啥?败兴!来来,我给哥儿一锭大银子,哥儿同我香个面孔。”
“来。”谢宣微笑,勾勾手指。黄毛涎着脸上前,正做美梦,却被谢宣一手采住发髻,只在那柜上一掼,便白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谢宣了结了黄毛匪人,将那向华堂大门闩了,从小门出来,却不向啸花轩去,只将道士拂尘背在背上,大步流星,竟是向城外方向去了。<
且不说谢宣此去如何,单说书苑得了掌柜消息,既惊又疑,却也不信谢宣包藏祸心,只认定他别有苦衷。书苑在书局里等到黄昏,又回家等到半夜,始终不见谢宣回来,心急如焚,就要自己去那向华堂,好容易被姨娘劝着挨到天明,又立刻叫了掌柜同书局里两个伙计,姨娘不放心,拽着书苑衣袖跟去。几人去到学士街斜对过,却见那向华堂大门紧闭,全没有一点谢宣的影子。书苑着了慌,当即就要去苏州府衙报官。
“大小姐,”掌柜忙劝,“那谢小相公是个神清智明的健壮后生,你去报官,是报他走失,还是报他遭人拐骗?况且……”掌柜叹了口气,“……况且那小相公姓甚名谁,如今也还说不清呢。”
书苑认准了谢宣遭难,只是不依,见报官无望,就要去雇私家镖局寻人。掌柜和姨娘无法,只好依着书苑去了。
啸花轩常运送些珍贵书籍和书款,也是镖局老主顾了。书苑一进镖局,那总镖头便撵了闲杂人等出去,笑着叫给大小姐看座看茶,听得书苑说要寻人,却收了笑容。
“大小姐,寻个什么人?”镖头紧锁眉头,取了纸笔,按着书苑形容描绘谢宣体貌,一面写画,一面念给镖局里众镖师。
“瘦高个子,道士装束?可是个俊俏后生?”此时一个紫棠色脸汉子自外听得,走进镖局里,问那镖头。
“是,胡四哥可是看着了?”镖头问。
那紫棠色脸汉子微一点头,答:“看着了。昨日黄昏时分,一个道士模样后生,出了城门,向应天府官道方向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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