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试伉俪顾生微露意思前程谢郎半含酸(1 / 2)
话说不只是书苑心里叫苦。谢宣好不容易同书苑重逢,正有一箩筐话要说,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纵然他脾气极好,此时心里也有些恼了。可书苑面上对那顾昼仍旧客气,他也不好贸然将窗户纸捅破,只好一个人站着生闷气。
这厢顾昼看了书苑同谢宣两人的情状,心中亦明,遂微笑道:“不好,是我冒昧了。今日正当贤伉俪团聚之时,却不该由我这个外人搅扰。”
书苑心里松了一拍,面上不由露出些如释重负笑容:看来顾昼此人还讲些道理,不算十分难缠。
而一旁谢宣听了“贤伉俪”三字,则是更恼:此人看来十分晓得内情,还称书苑一声“周小姐”,那便不只是寻常可恶,而是其心可诛了。
面对谢宣明显的敌意,顾昼却十分平淡,又将先前所提代寻珍本一事同书苑闲闲讲了一会儿,才仿佛刚看到谢宣这个人似的,同谢宣潦草寒暄了两句。
“今日我便不搅扰了,明日请二位一定赏光。”顾昼不理会一旁目如冰霜的谢宣,又向书苑重提邀约。
书苑面对此情此景,自然是如坐针毡,不愿久留,只好胡乱应了,将话头匆匆截住,便忙借机“失陪”了。
书苑拖着谢宣乘上船只,顾昼则是在码头上又停留了半刻,回头见方才那纨绔还给顾家家丁擒着,遂笑道:“今日我心情大好,就不将你送官了,望你好生反省,勿再生事。哦是了,方才家人将你衣物污损,我也一并赔偿。”
说着,顾昼伸手令小厮递过一锭银,向纨绔掷去,那纨绔见了银子,无暇计较方才事端,忙爬在地上将银子揣在怀中,只怕顾昼后悔,慌不择路跳上一只船便走了。
小厮不解道:“公子还赏那下三滥银子作甚?”
“阿堵物好用,何须费力?”顾昼不以为意,显见得心情十分愉快。
“好用不是这样用哇。”小厮嘀咕,眼见一锭好银给人拾去,有些不甘心。
“你懂什么。”顾昼依旧是一副怡然自得神色。
“小人是不懂。那周家小姐眼见得是有人家的,人家男貌女财,请也请不动,正是个‘疏不间亲’,不晓得公子自家高兴些啥。”
顾昼笑而不语,把折扇在小厮头上点了一点,顾左右而言他道:“你方才可听见那小郎君管周家小姐叫‘东家’了?”
此时谢宣正坐在船上,满目幽怨望向东家。书苑自家虽无甚过错,此时也有些莫名心虚,只顾低头将船上备下的点心往口中填。
“小姐方才还说不要吃糖食!”龙吟忍不住戳穿。
“啊呀我饿了么。”书苑脸上一热,拿茶水呷了一口。书苑方才有些心慌意乱,这一口竟噎住了,直涨得满面彤红说不出话。
“东家!”谢宣见状也顾不上同书苑置气,上前下狠手将书苑捶了一通,把个书苑擂得小鼓一般咚咚响,看书苑咳嗽出来,又拿手巾给书苑揩了脸,才终于放心。
书苑今日出门,本来特意妆扮得体面漂亮,这下给谢宣胡乱一揩,粉不是粉,胭脂不是胭脂,霎时从好俊俏一位小姐成了小小一只花猫儿。
谢宣全未发觉书苑妆容之变动,认真等书苑喘匀了气,才宽心一笑。
书苑正捉着一面小银镜子里照脸,在镜子里见谢宣笑她,不由恼火,回身将小镜子往谢宣怀里一掷,没好声气道:“还要讨嫌!”
谢宣手疾眼快接住镜子,疑惑道:“东家生气做啥,可是我方才捶得重了啊?”
“重,捶得人一副五脏挪动了三寸地方!”书苑怒火中烧。
“那……”谢宣面生愧色,认真思索起给东家赔罪的方案,“情况紧急,手已捶得重了,再轻也赔不得,东家打回几下来好了。”
书苑哭笑不得,同谢宣计较也无处计较,方才的气反倒是飞到九霄云外了。书苑这才有闲暇将谢宣认真看了一眼:“闹成这样,你可是去考武举去的?”
“武举?”谢宣愣了一刻才回过神来,笑道:“出场时有些推搡,无甚大事。”
“贡院里也好动手的?不要功名未有一个,先给治了罪。”
“那不怕什么。”谢宣自是宽心,“府学生员一年不打二十场也要打十场,就是学道大人也司空见惯,若是一个个都要治罪,我朝从此无有秀才。”
“蓝袍大王啊?”书苑夷然一笑,“不得了,无有王法。”
原来江南一地士子中素来很有些难缠的,仗着身有朝廷功名,常在地方生事,也有聚众的,也有代刁民写状纸打官司的,也有依附豪强作帮闲的,就连一方父母官,若无个进士举人的正途出身,也要给他们刁难。府学生员都穿蓝袍,因他们肆意横行,武断乡里,天长日久,便有了个“蓝袍大王”诨名,说难听些,便是“青衿之匪类”。
谢宣说起同袍之斯文扫地,也是无奈一笑,所谓“士农工商”,士犹如此,别的就更不要提了。
两人又闲说了两句,谢宣便将自己场里的遭遇同书苑说讲起来,书苑此生无由进科场,既奇且羡,连场内一砖一石的事情都问了明白。谢宣绘声绘色说到场外某人如何放了天灯向科场内传递答案,灯笼又如何遭巡检司弓手射落,险些将贡院点燃,书苑不由撇嘴:“你尽看别人作弊的热闹了,可还有心思写卷?”
“有啊。”谢宣理直气壮,“我一早写好了,正卷又不能涂改,不看热闹,只好补眠。”
“写得那样快,可还写得好?”书苑忧虑起来,有道是“慢工出细活”,谢宣做卷做得如此迅捷,不似要中模样。
“好与不好,过个把月总归见分晓了。”
“看给你轻狂的。”书苑拿手指头把谢宣点了一点,谢宣却忽然捉住书苑的手指尖,认真问:“方才那人,东家认得他啊?”
“……不算认得。”书苑想了一想。
“认得为认得,不认得为不认得,什么是‘不算认得’?”谢宣追问,心中铙钹又叮叮当当响起来。
“不算认得就是不算认得么!”书苑辩解,“论起来是书局老主顾,这个人,我同他却是无啥交情。”
“无啥交情正好。”谢宣长舒一口气,告诫书苑道:“我观此人面相不佳,心必奸诈,东家离他远些好。”
“就是就是。”龙吟忍不住插嘴,挤在书苑一旁认真点着脑袋。<
“人家世代藏书大家,哪里心就奸诈了。”书苑幽幽叹一口气。
“藏书大家?”
“江宁顾天长呀。”书苑又叹,“所以我才不好得罪他。”
“是他啊?”谢宣一怔。
“你认得他呀?”换到书苑反问。
“不算认得。”谢宣也是含糊其辞。
谢宣方才不过薄有几分醋意,此时知晓那人来历,心却是着实沉了一沉,正经难过了起来:那顾昼既富且闲,无心仕宦,专好藏书著书,这么一个人,书苑若嫁了他,也无生计之扰,也无翁姑之虑,愿意做书局便可安心做一辈子书局,却是比同他谢宣在一处要轻省许多了。
他莫不是误了东家了?谢宣如此一想,便有些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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