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闺阁翰墨勉充旧卷市井泼皮强毁新茶(1 / 1)
谢宣出了主意,便专心点选起历年八股文来。不中文章虽然多,选评起来也有些讲究。若是文章一窍不通,读来无味,便不能选,一定要选那读来有味又实在不中的文章,才有看头。文章选了,点评也要恰到好处,若太含蓄,读者嫌弃不过瘾,若太过辛辣,又有伤读书人的体面,易招惹诽谤官司,须要含蓄中微露机锋,使读者会心一笑,才算好评。
照着谢宣定下的标准严格选来,三日也不过选出二十篇而已。虽然进度已不算慢,可要赶上付印也很勉强。谢宣只怕误了书局事业,加倍努力,为了赶那付印的日期,忙得不分昼夜。书苑见他辛苦,便稍稍襄助,做些校对誊写的事。书苑天资聪颖,加之自幼随周举人也颇读过些四书五经,一来二去,竟然也看出些门径了。
书苑左右翻着手中墨卷,笑道:“我看八股也不难,所谓作八股,无非要读懂了题面,自己讲明,用圣人教诲答了,然后再作骈文似的用工整话对上他几十对,最后结一结语,便好了。四书五经读得熟,再明白了起承转合,写得意思明白,虽不见得中个进士,中个秀才怕是不难。”
掌柜变了面色,道:“大小姐,说来容易,便是这圣人教诲,浩如烟海,何者相干,何者不相干,想理清楚便难得很!”掌柜自己正是多年未中秀才的老童生,很看不得书苑的张狂。谢宣听了,也微笑附和,道:“掌柜说得是。知道作法容易,作不作得出却是另一回事。”
“你们说难,我却不信。”书苑说着,便自历年真题中选了一道“教者必以正”,在旁作了起来。也许是新手强运,书苑竟作得十分顺手,不一时便洋洋洒洒写得,不免十分得意,展卷自夸道:“我若是男子,此时便中一个秀才了!”
听书苑夸口,掌柜和谢宣忙取来观摩,各自十分惊叹,书苑的八股虽不能说好,却也有眉有眼,不失为一篇好习作,只是不少地方用典欠妥,用了诗词而非书经,犯了考试的大忌。
掌柜笑叹:“大小姐,真真女秀才。可惜本朝没有女状元,不然大小姐也中一个回来了。”谢宣也叹:“东家文章如此,晚生愧作读书人了。”
两人不吝夸赞,书苑忙谢道:“不敢当,不敢当。看谢小相公点选文章的格调,便晓得远胜过我三脚猫功夫。”
几个人坐叹了半刻,谢宣忽然拍案大叫,惊得掌柜从交椅上扑地跌了下来。“有了!我何必只顾着点那些狗屁不通的墨卷!”
掌柜扶正了茶晶眼睛,掸着膝盖上的灰尘,问道:“小相公的意思是……?”
谢宣无暇理会掌柜,向书苑拱手道:“东家受累,这样文章再作几篇。容晚生一并点评。”
“谢小相公是要我来作这不中文章?”书苑方才还十分自满,此时却心虚起来,“我如何比那些浸淫学校多年的,这不过是玩笑之作……”
谢宣忙劝道:“东家的文章,虽是初学之作,但端正有趣,又错得鲜明,正适宜点选。”
端正有趣?错得鲜明?书苑面色彤红,一时不知谢宣是夸是贬,本要拒绝,一想到压在别人家的三百银子,又鼓起勇气应了下来。
“好好好!”谢宣大喜,飞速翻着一旁山一般高的墨卷,自当中指出一题来,道:“接下来烦请东家再作一道,便写个破题有误的罢。”
书苑见题目是“暮春者”,便知是《论语》中孔子问弟子志向一节,想必不少考生破题只看暮春而忘言志,书苑稍想半刻,便就着“暮春之乐”写起来,作了一篇破题有误的歪文章。
书苑写毕,谢宣极力赞叹,执笔在文章上密密圈点,又选了二三题给书苑作。书苑越作越熟,谢宣点到何处,书苑便错在何处。掌柜在旁初时心怀疑虑,翻看了两人文章点评,也觉言之有物,便稍放下心来。有了书苑捉刀,加上原本集卷中点选出的历年文章,再加书苑又破费请了一位举人代为斧正,几番周折下来,啸花轩竟当真赶在与印坊商定的日期交了稿子。<
交了稿子,且不想未来销路好坏、风评如何,书苑总算歇了一口气。姨娘见书苑辛苦,不惜破费私房,与书苑连着炖了半个月的冰糖燕窝,直吃得书苑不敢回家方才作罢。
不敢回家,索性加倍努力,过了晌午,书苑仍在书坊流连,有事做事,无事找事,向堂屋工坊里盯了一阵刻版,看账房先生算账,又在旁端起账簿学起来。
“敢问世伯,这‘横竖竖圈圈横一白’是什么事项?”书苑疑惑。
原来为防篡改假冒,账簿记录素来不用寻常一二三四字样,而是另有一套“苏州花码”,对外行之人如同天书。书苑研究了半日也不得要领,只好放低了身段一条条请教。
老账房头也不抬,答道:“福建货商供木板费共六百。”
“那这横竖横竖千弯钩又是什么?还有这横点点百五十——”
“头一个是城东李家纸坊,次一个是店里茴香豆点心钱。”账房放下手中毛笔,作出不悦神情,“大小姐,小老不是夸嘴,在贵宝地做了二十年光景,从没有一笔算错了的账。便是令尊在时,也不消查问得如此仔细。”
书苑碰了一个钉子,心知账房误会,忙赔笑道:“我哪里是查世伯的账呀?世伯的账若是不平,怕是天下也不平了。我不过头一次看这花码,觉得有趣才多问一句。”
书苑心里暗暗叫苦。她虽是东家,可毕竟外行,人微言轻,连书局里老资格的账房也得罪不起,书苑如坐针毡,忙遣虎啸去斜对过茶坊点碗好茶汤来解围。
虎啸应诺,取了茶碗便走,账房虽是口中连道“不必不必”,却坐定了身子稳如泰山。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账房见书苑毕恭毕敬,也打消了怒气,展开了纸笔,逐字逐句教书苑认起苏州码来。书苑学了一刻,正觉新奇有趣,却见方才出门的虎啸空手回来了,不由纳罕道:“教你去买茶,哪能茶碗都忘了?”
虎啸喘吁吁的,踏进大门来揩了一把汗,才开口道:“大小姐勿心疼茶碗了。啊唷真真不得了,我个活人险些没有回来!”说着,便指斜对街茶坊,道:“我才进店里,还没来得及同茶博士说一句话,就来个汉子让过我站进柜里。我心说点茶也有个先来后到,就问个‘勿好意思,耐啥辰光来格’,谁想那汉子不由分说,劈面一掌把我手里茶碗夺来掼到地上,三两下将我个人也打出去了,我待要理论,谁想外面还四五个铁塔样汉子,是那汉子同伙,吓得我么是魂魄没有了,三步两步跑回来了。大小姐自己看么,那起人还在呢!”
书苑方才埋头学记账,全没听得对街的声响,此时听了虎啸讲述,便踱到门首张望,只见茶坊外竟当真围了四五个闲汉,一望可知来路不善,为首的一个黑面黄须,挽着衣袖,正雄赳赳气昂昂将一只脚踏在茶坊春凳上。
那茶博士原就矮小,此时更相形见绌,简直如土地老儿一般,只是不住打躬,似是赔礼道歉状。
“这位客官壮士,你要那明前龙井,祁门红茶,都使得,只是这茉莉花,我们着实伺候不来……”
书苑等人方才没有看得,原来这闲汉到得店里,便点了三样茶,其一要三壶明前龙井,茶汤翠绿,全要嫩芽,不要一点老叶,其二要三壶祁门红茶,要茶叶通体黑红,绝不许有一点绿意;其三要三壶花茶,却不要一片茶叶,纯要好茉莉花。前两样倒容易,只是这花茶并不是花,而是花与茶叶窨制成的,上好的花茶,往往有茶无花,下等花茶,也不过有些许花瓣,绝无片叶不见的道理。
“伺候不来?伺候不来还敢在苏州地方开店?!”那黄须汉子一努嘴,前后四五个帮闲一拥而上,一拳将那茶博士挫在地上。
谢宣见茶博士无辜受难,当即便揎起衣袖,要冲过对街相助。掌柜将谢宣死死拦住,其余街坊虽有心搭救,见那几个汉子凶恶,却也不敢上前。待得那几个人走了,众人才将茶博士扶起来,用冷水绞了手巾与他揩面。
“博士,你如何得罪了那等凶恶人物?”众人看时,见那茶博士额头上坟起寸许高,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小小茶坊更是被砸了个稀碎,都不由叹息。
“我哪曾得罪他?”茶博士拿手巾敷着眼睛,口中不住呲呲出着冷气,“真真认也不认得他!真叫晦气!”
“怕是生意上有些龃龉,博士自家忘了?”
茶博士仍是不住摇头。众人纳罕,却也想不出缘故,又安慰了那茶博士几句,替他稍稍清理店面,也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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