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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1 / 2)

◎脉脉难挽的兰因·十◎

像是哨,像是铡刀,像是结束的鸣钟。

至此,尘埃落定。

极致的静穆之后是一种有序的嘈杂,无数个面庞在她眼前放大,带笑的,狂喜的,激动的,什桉几近于本能地应对着这些人,直到法庭再次沉寂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停留了有一会儿了。

几位律师给她冷静的空间,体贴入微地先行离去在外等候。

她怃然地环视法庭一圈,视线缓慢地游移着,直起身来。指尖抚过席位桌牌上的字,来到国徽下的审判席前,什桉仰头安静注目了片刻,随即绕过空无一人的公诉席,走向出口。

已至午后时分,光从她的脚底直直延伸了出去,渗进门外那昏暗的走廊,开出一个扇形的轮廓。

一步,两步,三步——

白灿灿、亮堂堂的视野里,她拖着步子,宛似寄生在环绕藤蔓中羸弱洁白的花,奋力地要将自己从层层叠叠的裹缠中生拔硬拽出来。她的骨是攀附物,她的血肉是养料,它们不见根源,曾经好似没有尽头,日复一日地缠绕攀扯,快要把她吸干了。

她感到身体一阵轻盈,像是有一双手伸进土地中,将那坚牢扎根的根茎一把扯出!拖住她脚踝的细藤被一股大力分崩离析,茎秆碎屑四溅,空气迅猛灌入,带着某种轻灵而淋漓尽致的畅快气味。

步子,越来越急。

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抑或是给那蓬勃不休的、突突地泵着血液的心脏,一个千载难逢的喘息出口。

走到尽头的那一刹,她猛地抠住结实的门框,细瘦的指节旋即扶上墙面,像一支蓄着力的玻璃滴管,而她就是那粒饱受压力驱动的水珠,将自己从身后的法庭里费劲地剥了出来。

她始终确信,妈妈并不是想缚住她,而是想解放她。

她从光明走入黑暗里,却从牢笼里走向了自由。

她没有逃跑,而是摧毁了困住她的。

劈下的影子犹如溺水之人拖曳而出的湿漉漉的水痕,伶仃而颤动地淌在脚下,什桉抬起眼帘,一错不错地投进一双漆黑的眸,几乎脱力地喊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陆判……”

她从未为了李靳平哭过。

“爸爸”对她而言,是一个没有实感的身份。江月并不会深陷过去的泥淖,或者是不愿无意义地伤春悲秋,更不会将这份的感情强加于她。在前十几年的生活中,她早就习惯了与妈妈相依为命,“爸爸”这个概念,早已是不必要的了。

在记忆中从来不存在的人,没有见过她、抱过她,连遗忘都不知从何谈起,更何况为他流泪。

在江月对她和盘托出以前,与李靳平这三个字连接最深的印象,就是她从未庆祝过一次生日,取而代之的,那一天江月会带着她去墓园祭拜。

这个日子难免变得不尴不尬,小的时候江月总是心存愧疚,会在第二天做丰盛的饭菜买精美的小蛋糕,以一种尤甚于生日当天的隆重来弥补她。她不想妈妈内疚,更不想因此开支一笔对那时的她们绝对算得上高昂的花销,她便主动挑明,说不过了。

去罧市找江天富要钱,是她第一次直面李靳平的死因。再后来,就是被架在整个学校面前,被一段断章取义的录音当众羞辱。

可即便是那一次,那泪水也不是因为她是李靳平的女儿。只是她累了。

这是一场属于她的战斗。

那千夫所指、众口铄金的孤独,重得有如丘岳。

战役的尾声,她赢了。

可是赢得太不容易。不过好在她如今两肩空空,这个时候就算倒下,也不会被压坏了吧?

妈妈,爸爸不是自己想丢下我们的。他从没想过放弃,他是被人害死的。

妈妈,爸爸,我做到了,你们看到了吗?

妈妈,谢谢你,我好想你。

……

众人鱼贯而出的法庭之外,两个男人隔着人流伫立在侧。

他们在等。

律师们压低的话语,话里话外的宽慰,和那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在纷纭的人群中都掩盖不住喜色。

约莫是还要处理后续文书,以及必要的庭后寒暄,她的人不多时便离开了,那扇紧闭了五天的大门前没一会儿就冷清了下来。

她已经一个人待了许久,可就算再心急如焚,那道门都宛如一道无形的界将内外泾渭分明地阻隔,无人擅自打破。

这件事自她而始,自然也要由她终结,数年来庞杂的心结一朝得解,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是溃散才是,连局外人都心悬一线,她就是需要再多的时间也不为过。

也因为此事的特殊意义,即算是这两个男人,那显得沧海一粟般微薄乏匮的慰藉,无论怎么表达都有流于表面之嫌。也许是不自信,又尊重她兴许想要整理自身的心情,最终还是克制住抢到她身边的念头。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两个男人蓦然凝眸,看见一只单薄的、手背上依稀可见青紫色脉络的手掌,以一种不屈而竭力的姿态扣住了门扉——

紧接着,她像是一只断了翼的纸鸢一样,踉跄地栽了下来。

“陆判……”

毫无血色的脸,扶着墙跌坐在那儿,她毫无知觉地撑起身体,又一下子摔倒,挣扎着又站起,恍若一个木讷机械却莫名心碎的提线人偶。

陆判的瞳孔倏地一缩,针尖儿似地剧烈地颤了起来,思绪一下断得干净——看见她的那一秒,身体如同自动触发了某种立执的指令,冲过去接住了下坠的她。

“什桉,什桉,什桉……”

神经像被什么粗暴攥住,难以言状的痛觉从他的四肢百骸电流一般地流窜,男人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好似对待着一件荏弱至极的、空荡荡的躯壳,小心却坚定地将她环进他的怀抱。

景不渝的脚步在几步之遥外顿住。

她一眨也不眨地伏在那人的肩头,可是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像凭空地溢出来,又源源不断地摔出眼眶——原来人是有这么多眼泪的吗?那么多眼泪,那么多,好像溃堤的大坝拦不住的奔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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