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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2 / 2)

不待她张口,他已另起了话头,“夫人觉着,为夫是戴白高帽好看,还是突骑帽好看?”

“白高帽吧。”

“有卷荷的,还是有下裙?纱高屋,还是乌纱长耳?”

她哪懂男子冠帽的琐碎名堂,索性改口:“漆纱笼冠最好看。”

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说起开春去哪儿耍。是去城西北的紫陌宫,还是西南的戏马台。又说去城郊窑头看烧陶,末了又道,不如告几日假,回晋阳姑姑寨吃豆腐去……絮絮叨叨,没个断处。

“一处有一处的消遣。当年在营州昌黎,白狼水上了冻,千里冰封。临水低山环抱,冈上多松,横出倒插,说不出的奇形怪状。挑个无风晴日,凿冰捕鱼,便是我那时最大的乐子。”

他说那白狼水里,有鲫鱼、麦穗鱼、沙鳢,说着说着,手臂忽地收紧,声音低了,“我恨不得……将你藏在家里。”

“好啊。”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柔得潺潺春水,“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你铺纸作画,我看账理卷。舞剑投壶,握槊横琴。若是下雪,唤上净瓶、阿忠,在梅树下片肉炙烤,赏阳春白雪,讲市井趣闻。或阖府围坐,煮一锅热腾腾的酥酪,品一碟孙大娘的茶点……”

“好……再好不过了。”他低低应着,叹息似地唤,“姐姐……我总想黏着你。会不会让你觉着……”

“我就想被你黏着。”

话音未落,他已埋下头,衔住她唇瓣,吻得又急又贪。他像冷得厉害,将她没够地往怀里贴,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化成血,化成肉,就此和他融为一体。

天蒙蒙亮,陈扶惺忪着眼撑起身。

榻侧之人已整衣理鬓,戴一顶黑纱冠,穿一件玉罗褶,正斜倚在榻头瞧她。

漆纱笼冠本是随口说,然戴着,确实衬着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说不尽的俊逸。

丰润的唇弯起,他温柔地唤:“姐姐。”

“新岁了。我们在一处的,第五年了。”

她正欲应声,忽瞥见侧锦屏风上,新悬了一轴画。

两只丹鹤,相依立于雪岸。一鹤曲颈理羽,一鹤昂首望天。雪落寒江,天地清寂,唯有双鹤羽翼相偎。

下题小诗一首:

临岸卧雪知冷暖,霜天并羽共清冥。

人间多少情深侣,难似卿卿是知音。

眼眶一热,她扑过去抱他。他笑着,就手揪起暖被将她一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热热地贴在一处。

一轮冷月,飞彩凝辉,将窗棂映成一片凄清银白。

又是一个眼见天色由浓黑转沉青,再透出惨白的过程。

他睁着眼,任帐顶蟠龙纹样,在视线里模糊、游移。

胸闷得像压了块巨石,四肢百骸泛着莫名的寒意,即使裹着厚重的锦被也无济于事。

一夜又一夜,皆是如此。

到底是肉体凡胎,年近不惑,哪里经得起这般熬煎。自开春后,他便愈发懒怠动弹了。

除了处理国事,召见重臣,批阅奏牍,其余时候,他多半是歪在榻上。瞧是歇着,精神是涣散的,多思,多梦,易惊,一点细微声响都能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午后,他倚在熏笼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卷道经,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日影里。

刘桃枝悄步进来,垂手立了一会儿,低声道:“陛下,今日……是净瓶姑娘与赵中书的大喜之日。”

高澄眼睫动了动。

这亲事他知晓,年后赵仲将一升中书令,便托了家中祖母傅老夫人,去大司马府提了亲。

刘桃枝那点心思,他也知道。这沉默寡言的汉子,对那方脸爱笑的姑娘有过念想,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嗯。净瓶那丫头心气高些,也属寻常。”

人家本是天上仙童,偶入凡尘历劫,眼界自是不同。

刘桃枝觑了觑主子憔悴的脸色,劝道:“陛下,人欲得康健,须得时常劳动。譬若户枢,常动方能不蠹不朽。今日天气好,陛下……可要移驾,去赵府观礼?”

这榆木疙瘩多半是自己想去。他懒得点破,也罢,出去走走,听点热闹声响,或许……或许能让那针扎似的头痛缓一缓。

他搁下未看进一字的道经,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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