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 / 6)
给个儿子
众人被驱至仙都苑时,日头正爬到天中央。开阔的空地,无遮无拦,青石板晒得发烫,暑气隔着靴底往上拱。北侧几棵老槐树,树冠极大,撑开一片片浓荫,荫下设了张矮榻。
皇帝高澄换了一身宽衫,素白的,袖子阔阔地垂着,腰里松松系着条博带。他踞坐在榻上,一手支着下巴,手肘撑在凭几上,另只手在膝头闲闲叩着。
日头底下站着一片人,黑压压的,几十个。
“此处天光正好,朕再听你们一一奏来。”
赵郡李氏的站在最前,腰往下塌了塌,姿态放得低。李绘拱手:“臣等谨遵陛下国策,一心奉法。”
太原王氏的也跟着点头。
范阳卢氏的卢昌寓站在稍后,往御前瞥了一眼,浓荫里,他姐夫陈元康微摇了摇下巴。卢昌寓收回目光,和身旁的卢景融等对了眼色。几人出列,卢昌寓开口:“臣等愚昧,细思后方悟,田改之策实为长治久安,臣等愿遵奉。”
陈善藏对大舅兄崔赡偏了偏头。崔赡脸色微变,迟疑了一会儿,到底从队列里挪了出来,站到了卢昌寓身旁。他身后,崔儦还站着,没动。
博陵崔氏的崔子枢手里折扇一合,笑了。
“崔儦,你旁侧那刘洪徽,其父指着咱汉人骂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好,你可还记得?”
崔儦脸一僵。
扇子展开,崔子枢扇了两下,悠悠续道:“你们清河崔氏倒真是好涵养。为了那点子利益,老脸也不要了,和昔日羞辱尔等之人站在一处,弹劾我汉家的尚书令?”
崔儦的脸涨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脚下却动了。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崔赡旁。
余下人等对视着,眼观鼻,鼻观心。横下心来。
刘洪徽一跨步,抱拳道,
“陛下!吾等父辈从神武皇帝,血定中原!将士浴血打下的天下,岂容一女子操弄权柄!她清田亩、夺荫户、拆部曲,是断我大齐根基!军心一摇,西贼、南梁乘虚而入,大齐江山危矣!”可朱浑天和、高阿那肱等军将后裔亦附言。
高归彦紧接站出,拱手道:“陛下,陈扶所行之法,搅乱乡土,拆毁户籍,妨碍耕织,实乃动摇国本之恶政也!分明是挟权自重,欲亡我大齐社稷也!”说到最后,他眼眶发红,像是为国家痛心疾首。
渤海高氏高道豁也站了出来,“自古阴阳有别,内外有序,此乃周公之礼、孔孟之教!妇人干政,是违礼乱制!尚书令总百揆、上承宗庙,下抚万民,自古未有女子居此重位之例!臣等并非私怨,实恐天下诸侯、四邻诸国,因此轻我大齐、辱我衣冠!”高德政,荥阳郑氏郑抗等士族子弟纷纷附言。<
颜之推自槐树下走出,冲几人发问:
“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代子求官,为夫诉屈。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岂非恒、代之遗风?既有此民风在前,又何以不能有女相乎?!”
大司农杜弼踱出来,铿锵道,
“昔年神武帝问吾内贼是谁。吾曰‘掠夺万民者皆是’神武帝对国之弊病,亦承诺吾‘尔宜少待,吾不忘之’今陈令君所行,正是实现先帝之志也!而天下大事,不过赏罚二柄。陈令君奉公为民、勤勉为国,使我大齐政清人和。非不嘉赏、反加罪谴,才会忠士离心,天下大乱!”
度支尚书崔暹从袖子里掏出几本册子,举过头顶,
“三岁计籍,田赋增、户口赠、仓廪实,有籍可查,有账可对!尔等又以何证据,言令君祸国乎?!”
道理说不过了。
广武郡王高长弼出列,冲高澄嚎起来,
“皇叔!那陈扶构陷宗室!她查我家部曲,夺我田产,驱我宾客,连我门下道人,都被她伙同廷尉卿拿办!这是要剪灭宗室羽翼,高氏子弟怎可任人宰割!”
这一嚎,给众人加了胆气。剩下人等七嘴八舌,合起嚷道:
“那陈扶危权震主,天下只知有令,不知有帝!”“女子当令,牝鸡司晨,干政乱制,祸乱国家!”“臣等冒死恳请陛下罢黜此女,以安军心,以保社稷!”……
高澄的手指停了。
“冒死恳请?”他点点头,“好。”
刘桃枝从一旁闪出,一挥手,禁军涌上前。把方才出言攻讦的二十几人,按跪在日头底下。
没多久,唐邕领着手下归来。他们抬来一个大铁笼,又围起一圈炭火,点起烧起来了,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高澄支着下巴,伸出另一只手臂,懒懒地平移着。有几个已慌了,嘴里开始告饶,指尖从他们掠过去,点中一脸不服的高道豁和高长弼。
二人被拖着扔进铁笼,笼门哐当一声关上,插上铁闩。
火舌舔着铁条,热气往笼子里灌。两人像两只烤架上的鸟,没一会儿皮肤便被烤得发红。
“今日你二人无论所犯何事,朕皆不治罪。”
崔季舒脸上挂笑,走到笼子跟前,对着高道豁慢条斯理讲起来:
“当年他阿兄高永乐守城,你阿耶高敖曹兵败,跑到城下叫门。高永乐就站在城头上看着他叫。后来他喊‘放根绳子下来,放根绳子就行’。高永乐还是不搭理。追兵到了,一刀将你阿耶脑袋砍了下来……哎,当世项羽啊,才三十八岁啊,可惜,可惜……”
卫将军阿古也晃过来,手里拎着一把短刀。笑嘻嘻问高澄:“陛下,广武郡王好歹是宗亲,要不还是把刀给他吧?”瞥一眼笼里的高长弼,“阿伽郎君,你阿兄害死他阿耶,你该弄死他,省得他日后报复你啊。”
手一扬,短刀‘当啷’一声落入笼中。
高长弼凶暴残忍,横行街坊,专以打斗为事。以己度人,生怕对方会被崔季舒刺激,真给自己杀了。先下手为强,扑过去便抢。高道豁本还存着理智,见对方如此,便也扑了过去。两人在笼子里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高道豁更悍勇些,先摸到了刀,攥住了,反手就是扎在了高长弼胳膊上。
血溅出来,落在滚烫的铁条上,嗤的一声冒起青烟。
高长弼惨叫一声,捂着手臂往后缩,嘴里大骂:“你个蠢货!你阿耶明明是被家奴出卖,关我屁事!疯狗!休乱咬人!”高道豁不答话,又扑上去。高长弼在笼子里翻滚,躲避,骂声变成惨叫,惨叫又变成咒骂,骂高敖曹活该,骂高道豁不得好死。
高澄瞥了唐邕一眼。
唐邕一挥手,禁军打开笼门,把高道豁拖出来按在庭院,和那一排并跪着。他气喘吁吁,汗水血水滴滴答答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笼子里的人。
笼子里,高长弼还在呻吟。
廷尉卿陆操来了。押着一串人犯,正是高长弼手下的天恩道人及党羽,十来个。禁军上前,将那些人犯衣服扒光了,一个个推进铁笼。人犯们惊恐万状,与高长弼挤在一处。
李昌仪余光眯着榻上那张脸,凤目直直的,嘴角扯着,却不像人的笑。偏过头,对中常侍无声吐出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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