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3 / 3)
晋阳宫正殿前的高台上,面对黑压压跪伏于地的宗室亲贵、留守官员、并州将领,皇帝宣示“新朝肇基,不忘龙兴根本;晋阳子弟,永为社稷干城。”绢帛、金银、田宅,赏赐名录被内侍高声唱出,引来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
仪式甫毕,高澄策马直奔西城大营。
营中辕门高耸,望楼森严,中军帐外,咸阳王斛律金跪迎圣驾。
“北疆情形,仔细说与朕听。”
斛律金也不虚言客套,从朔州到恒州,再到北燕州的险隘关口、长城、戍堡,及柔然、突厥动向,一一禀告。
“……故臣以为,以当下之势,稳固防线即可。可于晋北、代北诸镇广开军屯,令戍卒且耕且守,以减粮秣转运之耗,亦使兵卒扎根当地,熟悉地理。再辅以精骑巡梭,烽燧严警。”
屯田养兵,以守为要。这策略务实而稳妥,正合新朝初立、需先稳固内部的大局。
高澄点点头,目光落在斛律金掩唇低咳的动作上,眉头微蹙。
“阿六敦,你病了。”
斛律金摆手,“些许风寒,不碍事……”
“回去养着。”
他熟知这位老将的能耐。观敌军扬尘,能判步骑多寡;嗅战场土地,可知敌距远近。这是大齐定海神针,折损不得。
“陛下新登大宝,老臣岂能……”
“这是圣旨。”他站起身,走到斛律金面前,“北疆策略,便依你所言。但你的身子,必须给朕养好。大齐的北门,可不能没有阿六敦替朕守着。”
随即下令,赏赐珍稀药材,并命随行御医徐之才为斛律金诊视。斛律金涕泪谢恩,周围将领无不动容。
次日,一小队仪仗离开晋阳,车驾向北,进入肆州地界。
肆州治所九原城,规模不及晋阳,却城墙高厚,戍楼林立,自有一番雄浑气象。
刺史厍狄伏敬乃章武王厍狄干之子,行事风格亦如其父,沉稳有余,机变稍逊。<
“肆州北揽云朔,西望夏州,东连京冀,更是晋阳的北门。”高澄站在城墙敌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门闩不仅要结实,更要灵活机敏。侦骑放多远?烽燧传讯何以无误?与诸州如何策应?若有小股西贼斥候或马贼自西边山隙渗透,如何清剿?”
一连串问题抛给厍狄伏敬,见他答得虽尽力却略显板滞,高澄语气加重,“严防死守之外,耳目亦须聪灵。你要多费心,也多与晋阳联络。”
接下来两日,高澄亲自巡视城防,检阅戍军,核查军粮仓储数目与各边镇联防部署图,极为细致。
巡视完防务,便是吏治与赋税。
度支尚书崔暹召见各县属官,查阅刑狱案卷与税赋账簿。很快发现,此地因地处边陲,吏治颇有苛酷之弊,税赋征收亦存在盘剥过甚、徭役不均之象。高澄当即召集众官,严辞申饬:“边地百姓本就生计艰难,若再以酷吏苛政相逼,这是驱民为盗,自毁藩篱!六镇之乱才是多远之事?!就忘了教训!”
立即下令整改,着度支曹郎高孝珩与州府协同,重新厘定赋役章程。
公事交代毕,厍狄伏敬请驾至刺史府稍歇。席间,高澄问其子如何不来相见,厍狄伏敬颇为无奈,言道士文性子孤僻,不喜交际,只爱闭门读书。
高澄反倒更起了兴趣,“唤来朕见见。”
厍狄士文被领来,果然如其所言。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青衫,眼神垂视地面,孤耿着不与任何人对视。问及经义,倒是对答清晰,显是下过功夫。
问到可愿出仕,少年沉答:“学问未成,不敢妄居。”
高澄看他半晌,笑了,“性子虽独,倒是实在。那就再读两年,彼时自有选用。”
从正厅转至廊下,忽见庭院一隅,一株晚桂旁,立着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年纪,穿着杏子红的襦裙,外罩鹅黄半臂,正仰头嗅那枝头的细碎黄花。
听见脚步声,她蓦然回首。
日光斜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鲜妍明媚的面孔,肌肤白似塞雪。眉毛弯弯,眼睛微微睁圆,瞳仁乌黑清亮,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高澄冲她笑笑。
少女脸颊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颈后。她想要退走,脚下却有些慌乱,不小心绊到裙角,身子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流转,照亮了眼尾一粒小痣,红得几乎透明。
廊子转过,高澄扫回身旁陪同的厍狄伏敬,“那位是?”
“回陛下,那孩子是臣弟显安之女。”
高澄“嗯”了一声,举步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对紧随身侧的长秋卿吩咐了一句,
“此女充入大选。”
净瓶揣着甘露给的店名,寻到义井大街东头。店内琳琅满目的瓶罐。她稀奇地左看看右问问,除原计划的黄芪、当归熬炼的玉容膏,掺了珍珠粉、杏仁油的口脂,还买了香泽、胭脂等一堆药妆。
日光正好,暖洋洋地铺在青石路上,走过仓城,出示符信,踏入霸府地界,
拐进陈家别居。
两只褐马鸡正梗着脖子相互啄斗。
“也不管管!飞了一院子毛!”
鲜卑仆哈哈一笑,“没法管,没法管!斗累了自然歇了。”
净瓶摇摇头,穿过前院,推开西厢房的直棂门。
绕过山水绢面屏风,目光不由被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吸引。
两淮,义、襄之地,已用浓墨圈实。
汉水以东的广袤地带,益州,巴蜀,乃至东南三吴,正被一只前手执笔标注。
她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刘桃枝的声音,“陈内司,陛下自肆州还驾,传内司即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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