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骨汤馄饨(1 / 2)
阁楼上的窗子缝隙还开着,但人已经看不见了。
徐青禾站在一片狼藉的饭馆堂内,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些微波澜,统统压了下去。
她蹲下身,开始仔细收拾,一地的饭菜,红的肉、绿的菜、白的汤,混杂在一起,着实可惜。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到这桌菜多半保不住,但备菜时,她依旧拿出了十二分的心力,这是她作为厨子对食材本身的尊敬。
碎了一地的盘碗,更是让徐青禾心疼地抿了抿嘴。
这些碗碟用了好些年了,边角都有磨损的痕迹,见证过饭馆里许多寻常的热闹与温情。
不过,转念一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到底是让王伯文赔了三两银子,除去饭钱,再添置一套新的碗碟,还能余下不少。
手脚麻利地打扫干净,饭馆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她洗净手,从一旁盖着湿布的盆里,取出一大早就和好的面团。
这面团用的是上好的麦粉,加了少许盐和鸡蛋清,反复揉搓得光滑而有韧性。
她将面团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重新揉压几下,然后用擀面杖将其擀成一张巨大的、薄如蝉翼的面皮,动作稳而有力,手腕转动间,面皮均匀地向四周延展,几乎能透光,却又不破不裂。
面皮擀好后,她用刀将其划成大小均匀的梯形小片。
接着,她取出之前剁好的肉馅。
这肉馅肥瘦相间,除了基础的盐、酱油、姜末、葱花,她还特意加了少许香料熬制的油。
她用竹片挑起适量肉馅,抹在面皮较窄的一端,然后手指灵巧地一卷、一捏、一叠,一个形如元宝、肚儿鼓鼓的馄饨便成了。
没过多久,馄饨一个接一个从她指尖诞生,整齐地排列在竹匾上。
她将包好的馄饨分批下入沸腾的清水,待馄饨全部浮起,肚皮变得透明,隐隐透出内里粉嫩的肉色时,捞出分装入大海碗中,浇上滚烫的猪骨原汤,最后再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香菜末。
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馅足、香气扑鼻的骨汤馄饨便做好了。
第一碗出锅,便被送上了阁楼。
推开房门,一阵清风恰好从窗子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扬起了谢景言额角的几缕碎发,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皮肤映得更加白皙。
他左肩包扎着布条,衣领并未束好,只是松松地敞着。
此刻他斜倚在床头,领口微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在窗户另一侧投下的阴影里,勾勒出流畅而隐含力量的线条。
徐青禾怔了怔,脚步微顿。
她一直觉得谢景言看起来清瘦文弱,没想到衣衫之下竟是这般精壮结实的体格,肌理分明,难怪能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还能在山贼的追杀下逃得性命。
他那双眸子转向她,温沉而深邃,倒与他此时这副气质相得益彰。
徐青禾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胳膊挎着的篮子上,赶忙解释道:“你放心!这个篮子我里里外外刷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过,晾得干干的,绝对干净!”
昨天那出,徐青禾自己也觉得尴尬不已。
就好比饭馆里给熟客上菜,菜里却落进了泥土,无论如何解释,总归是怠慢和不周。
谢景言虽是意外收留的伤者,但既然住在家里,吃着自家的饭,在她看来便是同饭馆的客人无异,甚至是她徐家的客人。
所以昨日她就把那个篮子彻底清洗了一遍,决定以后专用于给他送饭,再去买菜也不用它了。
徐青禾也隐约察觉,他似乎有些洁癖,难道看起来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男子,都有这毛病?
不过昨天她来收碗筷时,看到那只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第一反应倒不是觉得他饿极了,反而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厨艺好,才能让他憋住了作怪的洁癖。
谢景言挪到桌边坐下,看着被推到面前的这碗馄饨。
骨汤清澈,馄饨皮薄如绡纱,隐隐透出粉嫩的肉色,静静地沉在汤中,香菜末点缀其上,复合的香气直直冲入鼻腔,令人食指大动。
谢景言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面皮,内里饱含汤汁的肉馅瞬间在舌尖爆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馄饨皮的麦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馅的浓郁,使得整体口感层次丰富,咸鲜适口,回味悠长。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又夹起了第二个。
他方才在窗缝后,看到了她为陈文远那桌人准备菜肴的全过程。
他原本以为,这“徐记饭馆”主要是靠徐铁山的手艺撑着,徐青禾至多打个下手,做些像牛肉面这样相对简单的吃食。
可方才看她切配、调味、下锅、颠勺、摆盘,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对火候和味道的掌控显得游刃有余,竟隐隐有几分京城顶级酒楼里大厨的风范。
谢景言问道:“你会武?”
徐青禾点了点头,语气平常:“从小爹爹就教我学很多东西,学武防身,学医认药,学打猎觅食,也学厨艺持家。”
谢景言眉毛微挑,“你还会医术?”
徐青禾摆了摆手,“倒也算不上多会,也就认得一些常见的草药,处理简单的伤口,帮着父亲给乡亲们的家畜看病治伤。”
谢景言闻言,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过看身上被处理过的伤口,敷料干净,包扎牢固,显然是花费了心思的,甚至比他军中的大夫还要细致周到,心下觉得看起来有些粗蛮的徐铁山,倒也是个心细的人。
他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鲜美的余味,又问:“你父亲教你这么多东西,你学得过来吗?”
徐青禾脸上浮起一丝骄傲,眼睛亮晶晶的:“爹爹会的东西多,所以他教我的也就多。他常说,这世道乱,多学会一样本事,将来就能多一条活路。”
谢景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抖了抖,眼神瞬间沉黯了几分。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男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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