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谗言”(1 / 3)
庾澈被捞上来之后,染了风寒,裹着厚厚的棉被在舱室里躺了两天。高热刚退,人还有些虚弱,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盛尧正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他的床榻边。
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不说话,也不递给他,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眼神非常的幽暗。
庾澈起初以为这小太女是关心自己的死活,勉强支起半边身子:“殿下救命之恩,澈粉身碎骨……”
盛尧点点头,也不答话,继续盯着他。上下打量,前前后后,然后再一路看回去。像老农看着自家刚买来的头等健牛一般。
“殿下?”庾澈疑道。
“没事,”少女终于开口,把姜汤搁在案上,背回手,“你喝。我就看看。”
说罢,她果然只是“看看”。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满意地拍拍手,转身出了舱门。
庾澈松了口气。
这救命之恩的代价,稍显“沉重”。
一天十二个时辰,早中晚外加宵禁前,雷打不动地准时钻进他的船舱。不带侍卫,不多废话,搬个胡札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一双黑亮透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饶是他平时脸皮再厚,言辞再利,面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这般毫无顾忌、像盯贼——或者盯宝物般的凝视,也有点顶不住。
看得这向来狂傲自负的江表才子,破天荒地局促。
这丫头到底在看什么?看他身上有没有长出凤凰毛来吗?
毕竟是王侯,他规整一下仪表,欲言又止,
“殿下……”
庾澈咳一声,颊边小涡舒展,“您这每日晨昏定省般地看我,是清点货物吗?”
“哦。”
盛尧盘腿坐在胡札上,没移开视线,只是眨了下眼,十分认真。“你看出来了。”
庾澈:“能看不出来么?殿下?”
盛尧:“我看子湛先生气色恢复得不错,面皮也泛出些血色,比从水里刚捞出来那会儿好多啦。”
她直白得很,毫不扭捏。庾澈活了二十多年,被世族大老奉为上宾,何曾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姑娘用这种宛如“相看一件昂贵琉璃器”的直愣愣眼神打量过?
教她弄得耳根一热,只能端起旁边汤药灌了一大口,苦得眉头直抽。
外头有江浪拍打船舷,盛尧赶紧安慰他:“子湛先生不用觉得不自在。”
“这几日总来看你,只是怕你死了。高昂不用你,谢充要杀你。材官死一个,就少一个。更何况是一只有治国经邦之才的凤凰。”<
她看着江面波光在舱壁上折射出的游丝,叹道,
“我这人,胆子其实很小,做太子的时候,每天都朝不保夕,生怕被人发现了是个假货,随时掉脑袋。”
“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想活着。也没想到事到如今,肩负越来越多的身家性命。”
从容坦诚,直剖己心,不提一点“替天行道”、“受命于天”。
“孟津已过,等船靠了岸。若是先生不想投效我这草创的朝廷,觉得盛尧难成大器,先生自可离去。”
她背对着他,看着浩渺的大江:
“我会调一队人,配齐金银细软,护送先生回管吴山。必保先生这一路安安稳稳,重归山林做您的白衣处士。我绝不阻拦。”
盛尧说完,没有回头,准备直接掀开舱帘走出去。
“子湛先生,”盛尧走到门边,迟疑一下,“我手下的人很多,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殿下这般礼贤下士,”
庾澈看着黑乎乎的药汁笑道,“澈要是再推辞,岂不是真成了不识抬举的狂徒。只是不知道,殿下招揽臣子,向来都是这么……嘘寒问暖的吗?”
这话对上司说,实在过于调侃。可如果是中都初见的时候,大约还能看见这小姑娘局促脸红的模样。
但盛尧压根儿就没顺着他的梯子往上爬,喜孜孜地说一声是。又好像记起什么,出门喊了一声。
哎地一声,有人应,郑小丸一脸喜色地钻了进来,手里递给她蜜蜡封死的竹筒。
“殿下!您说的军报!”
盛尧接
过竹筒,脸上的神采骤然生动,放下明君的架子,转身走到案几前,就着烛火化封泥。
坐在榻上的庾澈动作一顿,捧着药碗的手悬在半空。
少女拆信的手指有些抖,看信的时候,时而蹙起眉头,时而咬着嘴唇,到了最后,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又笑两声。
“原来如此……”
这世间所有不可思议的流言,在这一个真实的笑容面前,都变得理所当然。
大成刚刚崛起、大权在握的皇太女,和那个曾发誓要作天下第一笑柄的谢家四郎。那个“阴阳合德”的荒唐谶纬,竟然是真的。
他们两人,早就生死相托地走到了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所以那天谢四才会有那么浓烈的杀意。在繁昌城,她又视而不见地对那些乐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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