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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因为失去是常态(1 / 2)

闻辙并没有为如何讲述自己的真实过往打过草稿,16岁之后的人生是被包装得毫无破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被精神控制,被虐待的一天天是怎么过去的。

他甚至需要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去思考,怎样才能对姜云稚轻描淡写地将这个不美满的故事一笔带过。

2011年的一个平常下午,闻霄延带着秘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天上云咖啡馆的门口,与那段时间总是突然落下的雷雨没什么两样。

先下车的男人是秘书,那是闻辙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西装穿得如此板正笔挺,在他的寓此言。印象中,学校领导的西装都是化纤面料,白衬衫薄得能透出肉色。外婆冲出来,他听不见两人说了些什么,很快,秘书被外婆气势汹汹地扇了一巴掌。

后座的车窗缓缓放下,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出现了,冷漠端庄,像画框中低饱和度颜色的人物肖像。闻辙瞳孔猛缩,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外婆的身形逐渐佝偻下去,变成一个真正的小老太太朝他走来,明明脚步渐近,他却觉得自己与外婆、与天上云咖啡馆的所有人都越来越远了。外婆把他和姜云稚一起拥进怀里,垮塌的甩不掉的脂肪让她的身体变得柔软无比。闻辙喜欢这种温暖和浸入衣服面料的咖啡味。

然后——然后他们分别。

他坐上那辆昂贵的进口车,身旁的男人介绍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语气傲慢。县城的草木平房都像逝水般高高地淹过玻璃车窗,他隐约觉得自己与所有人都缺少了一次正式的告别。

“最初是不习惯新的环境和生活。”闻辙的喉咙发涩。

才回到闻家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闻远山上个月刚宣布要留在遥远的美国亚利桑那州不再回来,闻霄延早有预料,利落地断了经济输出,无需明说便知道他是要彻底放弃这个长子,许恩嬛急得整天以泪洗面,还没分出精力来折磨闻辙这个她长久以来一直痛恨的外来人;闻远舒把日子过得淫靡放荡,大概在更早之前就沾了不该碰的东西,每一次见到闻辙都要大骂他是野种。

在这样的地方,闻辙要重塑他已经形成的一切观念,要从零开始学习深市的方言。

闻霄延把他送进最贵最著名的贵族学校,给他安排金融课和小型项目,让他自己吃力地在新的圈子里摸爬滚打。闻霄延说,你要是不想一直被人诟病是野种,就必须在任何方面都走在最前面。

人们厌恶野种但不厌恶野种的父亲,他们擅于归纳各种各样的原罪给偷偷生产过的年轻女人和涉世不深的孩子,淫荡、下贱、狐狸精或吸血鬼,却从不怀疑某种“尊贵的血液”流向这个年轻女人,再从她的产道衍生出一个新生命的原因。

或许许恩嬛怀疑过,但她能轻易地原谅不忠的丈夫,以此维护自己的光鲜亮丽。她无法心平气和地咽下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失败了的事实,所以她更加轻易地恨闻辙,比年轻时候恨闻辙的母亲时更甚,她终于能将所有的不堪都怪罪于这个孩子,混着愤怒、委屈、寂寞和不甘心把闻辙咀嚼了千万遍。

餐桌上开始频繁地出现闻辙过敏的食物,偌大府邸里的佣人都对新来的少爷嗤之以鼻,学校中很多富太太的孩子把死老鼠藏进野种的书包。

闻辙一声不吭,只会在晚上悄悄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他拿着县一中录取通知书和外婆在天上云咖啡馆门前拍的合照,那时大门的粉色油漆还很亮,外婆手里拿着烟斗,他们身后的红色玻璃窗内映着不同的影子,看不清忙碌的谁是谁,恰到好处地模糊得像各自的人生。照片的角落还有半截碎花裙和一盆被抱起来的盆栽,他记得是一个舞女说牡丹花谢了,叶子光秃秃的在镜头里不好看。

另一张是姜云稚五岁时的大头照,当时学前班要交证件照,临时洗不出来,外婆直接把这照片裁成两寸,裁的时候没注意到两张叠在一起,最后交了一张上去,留了一张在手里。

这两张照片都是他们分开那天,外婆匆匆塞进他手里的,代替了来不及说的最后一句话。

闻辙睡前总会看看照片,直到某个夜晚,闻霄延无声无响地出现在被拆了门锁的卧室门口,冷声质问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

闻辙是这么回答的,他把照片塞进枕套,另一张来不及只能死死捏在手心。

闻霄延毫不留情地把他藏起来的照片拿出来,嫌恶地说:“你是不是被那里的妓女蒙了心。”

他当着闻辙的面用烟头点燃了照片的一角,随即火焰像手持的小型烟花那样把16岁的自尊烧成香烟味的粉烬。

那只烟头也随之熄灭在闻辙的皮肤上,作为他第一次正式遭受的惩罚。

没有锁的门一开一合吐出了擅长惩戒的父亲,被痛得汗湿了头的闻辙趴在床上,手心慢慢松开,像几年后将会流行的开盲盒那样看到了自己幸存下来的精神支柱。

小小的姜云稚依旧笑容灿烂。

天上云咖啡馆的每一个女人都不是妓女,如果有机会,她们大概能够在各行各业都成为很特别的人。

闻辙觉得自己大约成年在16岁。

“因为是私生子,所以那个家庭里没有人欢迎我,日子过得挺辛苦的。”

他又想抓挠手上的疤,分不清灼心的痒到底是不是幻觉。姜云稚捏住他的手指,他便改为紧紧抓住姜云稚的手。

第一次出现身体很脏的念头是18岁,他碰到了许恩嬛赤身躺过的床单。闻辙不顾尾椎上被雪茄烫烂的疮洞,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热水落到他的肩膀上,再分叉像无数条血管一样在他的身体上织出一张水网,凹陷下去的创口被冲成小小的洼。

又痛,陷进骨头的疼痛。水温太烫,碰到伤口时与茄头戳上来的感觉诡异地重合。闻辙开始搓洗每一寸皮肤,用力到腰上、腿上都出现红紫的指印。

从那之后,他变得有些神经质。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两个瞬间提醒他该去洗手,不洗手会发生严重的、他无法承担的后果。渐渐地,瞬间的数量堆积,变成常态。

他也开始无法忍受不整齐的物品和自己规划之外的任何变化。反复洗手的行为演变成系鞋带、系扣子、开门关门……他在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中获得短暂的喘息,同时又感到恐慌——如果他不这样做,他会遭到惩罚,可能是某件事的失败,也有可能是死亡。他不清楚这种自己带给自己的绝望究竟是什么。

“后来状态太差,我去查了精神科,确诊是强迫症。再没多久,沃顿商学院的交换名单出来了,我在美国待了两年。”

闻辙深深吸了口气,顿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他的手心开始渗汗。

20岁的闻辙成为了精英机器,人们不再计较他是不是私生子,当再有人提起他时,只会说他是闻霄延拿得出手的小儿子。

那一年,他得到了暂时脱离闻霄延的掌控的机会,远赴宾夕法尼亚大学交换。即使闻霄延派了人跟在他身边,每天汇报动向,并安排了单人公寓,他还是慢慢交了几个关系不远不近的朋友,有一段时间过得就像比其他人聪明一点点的普通大学生。

事情渐渐变得不对是在2017年的末尾。新年前夕,闻辙的精神状态又和出国前一样了,甚至更差。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吃东西不看书,有时候一天会睡20来个小时。闻霄延安排的“生活助理”会用钥匙直接开门,冲进他的卧室,强迫他从床上起来。

费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焦糖味,圣诞节的余韵还没过去,唐人街又在那些红红绿绿的装饰品中贴上了大红色的窗花和灯笼。那是一种万象更新,一切都被期待的感觉。

闻辙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一切都感到腻烦了,腻烦过后是无底洞般的恐慌——春节之后的2018年3月,他就要回到深市了。他的20岁到22岁过得像梦一样,而现实的撞击感愈发清晰。学会过飞翔的鸟是适应不了重新在地面踉跄的,闻辙觉得自己也无法再回到那个囚笼。

他会死的,他起先是这么想的,在无数个白天黑夜交接的间隙,这个想法慢慢变为,他想死。

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拖行着没有知觉的身体,从卧室来到浴室,坐在浴缸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满缸的水还在不断往外溢。

他怔然看着右手里的刮胡刀,再是左手那条豁开的、皮肉之下黑洞洞的伤口。从手腕最左端凸起的骨头,一直到右边掌根,鲜血和水流一样咕噜噜地涌出来了。

水声、水声。

水龙头还没有关上,他却没有力气了。和每一次洗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水声在侵蚀闻辙的神经,他恍惚地把左手抬到耳边,试图听听流血是不是也有声音。

他分辨不清。浴缸水很快就变成了唐人街的洗浴店会用的某种药浴的颜色,闻辙知道,那都是自己的血。

失去是常态。他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少数的、值得珍藏的也被闻霄延,或者身边的其他人一件一件夺走了,外婆、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在县城交到的朋友,这些都不再属于他。因为失去是人生的常态。

所以闻辙心平气和地,准备好失去自己的生命了。

那天是2017年的12月31日,在国内的人大概已经追着时差迎来了新的2018年。浴室一面墙的最上方有一扇小窗户,隔壁欢呼"happynewyear"的声音从那里透过,在铺满血水的地板上砸出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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