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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1 / 2)

回到他记忆的最初——

那是在一处弥漫着血腥与恐慌的寝殿。

皇后脸色惨白如纸,全靠身侧宫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立。冯乳母瘫坐脚踏,手里攥着一块被泪浸透的帕子,肩膀不住耸动。

他的视线落在床榻上。朱承昌昏迷在那里,身下一片狼藉的暗红。一名医婆正俯身处理伤处。

染血的布条被不断丢进铜盆,嬷嬷抖着手点燃。跳动的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阴影摇曳。

医婆起身转向皇后,声音压得很低:“娘娘,万幸发现得早,那口子……再往里割一寸,大罗金仙也难救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陈设,“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寝殿里所有带尖带刃,哪怕只是硬些的物件,统统收走,一件不留。殿下身边更是十二时辰都离不得人,若是醒来后神志依旧那般激狂不稳……恐怕需得暂且约束起来。”

约束起来。绑起来。

这个可怜的孩子……

他看着床上那具了无生机的躯壳,感受着周遭几乎将她溺毙的痛苦与无力。

我必须救她。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他再不救她,她肯定就活不成了。

没有半分犹豫,他闭上眼,旋即朝那具绝望的躯壳,义无反顾地沉降下去。

穿过所有界限,他落进去了,刹那间,感官被粗暴地填满。他感觉到沉重的心跳,滞涩的呼吸,还有身下那撕心裂肺的痛。

然后他睁开眼,他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了。

他拯救了朱承昌。

同时,他也拯救了皇后。

皇后脸上重现久违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底下仍藏着惊悸,但至少噩梦暂时远去,而冯乳母和其他宫人也终于盼回一个不再做出可怕举动的殿下。

他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他代替朱承昌活下去。

他明白自己不够聪明,好在他不觉读书是苦役,相反,那些方正的字句,严谨的经义,为他提供了一种清晰的秩序与安全感。

他投入成倍的时间与耐心,一遍看不懂,便看十遍,十遍仍不通,便抄写百遍。他相信一个朴素至极的道理,只要愿意投入足够多的时间,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事是真正做不成的。

他的脑袋被这单一的信念填得满满当当,读书,读好书中每一个字,理解每一段圣贤的道理,然后做出符合所有人对一位“皇子”期许的样子。

他用无尽的刻苦,维系着得来不易的太平。这样,所有人都会满意。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建德帝偶尔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有时将目光投向便殿那个角落——堆满木料与工具的角落,曾有一个身影屏息凝神,雕刻出充满灵气的形状,技艺甚至已隐隐有了青出于蓝的架势。可如今,那个角落空空荡荡,他的昌儿似乎彻底忘记该如何运刀,甚至对木料本身也失去了所有兴趣。当建德帝试探着提起,却只会得到一种礼貌却疏离的迷惘,仿佛那曾共享的秘密与快乐,从未存在过。

建德帝会在心里轻轻叹口气,随即又宽慰自己,孩子长大了嘛,总是要丢开些孩童的玩意,去担更重的担子。

似乎一切都在好起来,也确实一切都在好起来。

看,他做到了。他想,这就是他来这具身体的目的,是他与生俱来最重要的任务,让这具身体活下去,让爱这身体的人,重新快乐起来。

哦对了,他还有了名字,朱衍徽,这是先太子的名字,如今也成了他的名字。

衍徽。掩讳。

他在心底默念这两个谐音,真是一个再贴切不过的名字啊,他可不正是掩藏在这副躯壳之下,一个不可告人的隐讳么?

这名字很适合他。

日子在书卷与规矩中平稳流淌,直到他遇见一个特别的人。

她叫裴泠,是已故泗国公的独女,作为功臣遗孤被接进宫中学礼。她很特别,与宫里所有人都不同。她聪敏过人,那些需要他反复琢磨的经义策论,她往往一点即透。更让他诧异的是,他偶然发现,她竟会在黄昏时分偷溜到景运门附近,向轮值的锦衣卫请教拳脚功夫。

一个国公贵女,为何要习武?难道想效仿古时的女将军么?他感到不解。

他对女子本就没有太多额外情绪,后宫女子虽多,他却鲜少接触,也无意接触。可对这个裴泠,他却莫名生出了一丝探究的好奇。

她一定是个奇妙的人,认识她,或许能带来一些前所未有的鲜活体验,那是这座宫殿里任何人都无法带给他的。

想认识她的愿望强烈得难以按捺,他注意到她与司礼监掌印王牧往来颇近,便鼓起勇气去拜托王公公居中引见。

终于,他认识她了。

那份喜悦是真切的,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到她面前,说出那句练习了许久的“裴姑娘”。

可是,可是……

她真的好冷漠啊。

他搜肠刮肚地寻些话题,关于功课,关于见闻,她的回应总是极其简短,不会超过两句,声音清凌凌的,没有不耐烦,却也没有丝毫延展交谈的意愿。无论他说什么都像一颗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咚一声后,便只剩下寂静。

怎么办呢?他不仅束手无策,还无可奈何地察觉自己竟愈发喜欢她了,甚至喜欢她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淡,那让他觉得真实,不像宫里其他人总是隔着一层模糊的笑脸。

时光如檐下滴水,不急不缓地又淌过了几个春秋,这具身体二十岁了。而这份隐秘的注目,也终究没能逃过皇后的眼睛。

他原以为皇后会不悦,会责备他耽于私情,不务正业,他甚至准备好了接受一场训诫。

然而相反地,皇后非但不生气,反倒紧握他的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我儿终于开窍了!裴泠那孩子,出身、品貌、才学皆是上选,好,甚好!母后这便去与你父皇商议,择个吉日,为你二人赐婚!”

赐……婚?

他整个人都懵了。

成婚这件事遥远得仿佛只存在于书册戏文之中,他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与这具身体的秘密为伴,“妻子”这个概念于他如同天边星辰,可见而不可及。

但是……如果成婚了……

那是不是就能日日见到她?晨起时,用膳时,读书时,甚至只是共处一室各做各的事,但那种拥有陪伴的实感,光是想一想,心口就涨满了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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