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郑德诠的鞭痕账(1 / 3)
入冬以后,龟兹冷得厉害。
封常清每天早上先到马厩喂老青,再去文书房。刘判官说话算话,把账册都搬到了封常清桌上,自己坐在旁边打下手。两人对着账本拨算盘,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数字上的事。
刘判官不再像以前那样端着架子。有一次封常清核对完一批账目,他递过来一碗热茶,说了句“你眼睛好使”,就没了下文。
封常清接过茶,喝了一口,继续拨算盘。
这天傍晚,天已经黑了,封常清还在文书房整理这个月的粮草汇总。刘判官先走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油灯烧得滋滋响,灯芯结了个炭花,他用指甲掐掉,火苗又旺起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颧骨,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袍,袍角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提着一壶酒,酒气比人先进来。
封常清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找谁?”
那人没回答,径直走到墙角,靠着柜子滑坐下来,拔开酒壶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封常清放下笔,拄着拐杖走过去。
“这是都护府文书房。你走错了。”
那人把酒壶放在膝盖上,抬起头。封常清看清了他的脸——眼眶红红的,鼻翼两侧有干了的泪痕。
“我没走错。”那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找封常清。”
“我就是。”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封常清——拐杖,跛腿,青布袍子,袖口沾了墨渍。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就是那个……写捷报的马夫?”
封常清没有否认。“你是谁?”
“崔颢。”
封常清知道这个名字。不是从文书房知道的,是从酒肆。崔颢,汴州人,进士出身,曾在长安做过几年小官,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贬到安西。来了两年,没有正经差使,在龟兹东市租了一间小屋,靠给人写书信糊口。有人说他诗文写得好,也有人说他脾气怪,喝醉了就骂人,骂朝廷,骂考官,骂自己。
“崔先生找我什么事?”
崔颢又灌了一口酒。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绿袍上,他也不擦。
“听说你也是布衣出身。瘸子。被人瞧不起。”他的舌头有点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在崔颢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过酒壶,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紧。
“熬不过来。”封常清说,“硬扛。”
“硬扛?”崔颢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哭腔,“我扛了两年了。扛不动了。今天下午我去都护府递策论,守门的人连看都不看,扔在地上,说‘一个罪官,写什么策论,滚回去’。”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几下。
封常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当年被撕碎的策论,想起安塔尔的笑声,想起守门官的那一巴掌。那些事过去好几年了,但想起来,胸口还是堵得慌。
“策论还在吗?”
崔颢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揉得皱皱巴巴的。封常清接过来,展开,凑到油灯下看。
字写得好。不是刘判官那种四平八稳的馆阁体,是有骨头的那种——笔画硬朗,撇捺锋利,像刀刻的。内容也扎实,讲的是安西屯田的利弊,引了数据,举了例子,不是空谈。
封常清看完,把策论叠好。
“写得不错。”
崔颢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写得不错有什么用?没人看。”
“我看了。”封常清把策论塞回给他,“你明天再来,把这东西重新誊一遍。我帮你递上去。”
崔颢愣住了。
“你……你帮我?”
“我是掌书记。递策论是我的份内事。”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喝酒了。至少,别喝完了来找我。满身酒气,递上去也是被扔出来。”
崔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抱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封常清,你这个人——”
“明天见。”封常清打断他。
崔颢走了。封常清回到桌前,把崔颢策论里提到的几个数据记在麻纸上,留作参考。
第二天,崔颢果然来了。
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梳整齐了,酒壶没带。他把重新誊写的策论双手递给封常清,字迹比昨天那卷还工整。
封常清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我会递上去。但有没有回音,我不敢保证。”
“我知道。”崔颢说,“你肯递,我就感激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