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捷报里的官场术(1 / 2)
真珠河大捷的消息传回龟兹时,都护府上下正在为秋冬季的粮草调度焦头烂额。
封常清跟着队伍回来,依旧骑着那匹老青,依旧穿着那件沾满马粪渣的旧军袍。没有人迎接他,没有人问他做了什么。他在真珠河北岸画的那张图、指出的那条沟、建议的那个伏击点,已经被高仙芝的口头叙述浓缩成了四个字——“料敌如神”。至于这个“神”是谁,没有人在意。
他不介意。
回到马厩,胡禄正在给一匹伤马上药。看见他,只抬了一下眼皮:“回来了?”
“回来了。”
“活着就好。”
封常清把老青牵回槽位,给它添了一簸箕精料,摸了摸它的脖子。老青转过头来蹭他的手,鼻息温热。这一路跑了五百多里,老青的蹄子磨薄了一层,封常清蹲下来,用胡禄的工具给它修了蹄,动作比三个月前熟练多了。
胡禄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扔过来一囊酒。
封常清接住,喝了一口。还是那种酸马奶酒,酸得人皱眉,但喝惯了有种别样的回甘。
“胡禄叔,将军的捷报写了没有?”
“刘大人在写吧,昨儿我看见文书房熬了半宿的灯。”
封常清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高仙芝派人来叫他。
不是中军大帐,是判官厅旁边的文书房。屋子里堆满案牍,墙上挂着舆图。刘判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写废了的捷报草稿,揉过的纸团扔了一地。
高仙芝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刘判官新写的草稿,眉头拧着。
“你来了。”他把草稿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封常清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骈四俪六,辞藻华丽,什么“天威所至,丑虏殄灭”,什么“将军神勇,士卒效命”。但仔细一看——斩首多少?没有。俘获多少?没有。只写了四个字:“斩获无算。”
封常清把草稿放回桌上,没说话。
“刘大人,”高仙芝转向刘判官,语气还算平和,“你这份捷报,送到长安,陛下看了会怎么想?”
刘判官捋了捋山羊胡:“将军,捷报重在宣扬威德,不宜过分计较斩获之数。况且达奚部之叛,首恶已诛,余党悉平,这本身就是大捷。写得太细,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高仙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忍住了没发火,但封常清看得出来,他在忍。
“刘大人,你先回去歇着。这份草稿我再想想。”
刘判官站起来,看了封常清一眼,不太放心,但还是走了。
屋里只剩下高仙芝和封常清。
高仙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封常清身上。
“你说,捷报该怎么写?”
封常清想了想,开口时声音不大:“将军,刘大人说得对,捷报要宣扬威德。但宣扬威德不能光靠虚词。陛下在长安,看不见战场,他看的是数字。斩首多少、俘获多少、夺旗多少,数字越清楚,陛下越觉得这是真功,不是边将在虚报。”
高仙芝没说话。
“刘大人写‘斩获无算’,四个字就过去了。但长安的兵部和门下省每天看几十份捷报,最怕的就是‘无算’——无算是什么意思?是太多算不过来,还是压根没数?他们不敢赌。这种捷报送上去,轻则被退回重写,重则被怀疑虚报战功。”
高仙芝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觉得该写多少?”
“斩首一百九十三级,俘获五百二十人,夺马三百一十六匹,旗五面,甲仗若干。”封常清报出的数字准确到了个位数。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属下趴在坡上数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经得起长安派人来查。”
高仙芝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都护府的校场,尘土飞扬,喊杀声隐约传来。
“你写。”他背对着封常清。
封常清没有推辞。他坐下来,研墨,提笔。
他写道:
“天宝元年秋七月,达奚部叛,北奔真珠河,欲投突厥。副大都护高仙芝率精骑三千,昼夜兼驰,追及于河南岸。某日夜渡浅滩,分兵三路,伏于山谷。叛军至,弩发骑冲,斩首一百九十三级,俘获五百二十人,夺马三百一十六匹,旗五面,甲仗器械无算。达奚酋长某某授首,余党悉平。”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此役赖陛下威德,将士用命,将军运筹,故能克敌制胜,边境安绥。”
写完了,他把公文纸晾了晾,双手递给高仙芝。
高仙芝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封常清。
“你懂打仗。”高仙芝说,声音不大。
封常清没接话。
“更懂朝廷想听什么。”
高仙芝把捷报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弹纸边。“刘判官跟我三年了,文章写得好,但每次写捷报都要我改三四遍。他不懂,长安要的不是漂亮话,是能拿去给陛下看的东西。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数字不会骗人——当然,数字可以编,但编出来的数字,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你加的这句话,比前面的数字都重要。”
封常清点头:“陛下要听的不是将军立功,是陛下圣明。将军的功劳,归根结底是陛下给的。让陛下觉得这功劳有他一份,他才愿意给更多。”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欣赏,更像是在掂量一件趁手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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