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捷报里的官场术(2 / 2)
“以后重要的文书,你都经手。”
封常清站起来,抱拳:“属下遵命。”
从文书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封常清拄着拐杖往马厩走。走到半路,碰见了刘判官。刘判官显然是在等他,站在路中间,山羊胡在晚风里微微抖动。
“封常清。”他叫住他。
封常清停下来,抱拳:“刘大人。”
刘判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个瘸子,穿着旧军袍,身上还带着马粪味,站在都护府的青石板路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将军让你写捷报了?”
“是。属下只是帮将军录了个草稿,最后还是请大人把关润色。”
刘判官哼了一声:“你一个马夫,知道捷报的格式吗?知道抬头怎么写、落款怎么写、怎么用典、怎么避讳吗?”
封常清没有辩解。“刘大人说得对。属下只是把数字写清楚了,文章还是要靠大人。”
刘判官又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封常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耳房,康摩质和弥射都在。康摩质在啃馕,弥射在用突厥文写什么东西。两个人看见他进来,同时抬头。
“封叔,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康摩质问。
“将军让我写捷报。”
康摩质不懂捷报是什么,继续啃馕。弥射放下手里的炭笔,看着封常清:“封叔,你要升官了?”
封常清在干草铺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边。
“升不升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我靠近了。”
弥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封常清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今天写的那些字。他想起外祖父说过的一句话:“写字不难,难的是让看你字的人,觉得你懂他。”
高仙芝懂打仗,不懂朝廷。刘判官懂文章,不懂打仗。他封常清呢?他懂打仗——没上过战场,但他懂地形、懂水文、懂人心、懂马。他也懂朝廷——没见过皇帝,没进过中书省,但他懂官场要什么、皇帝要什么。
这两种东西加在一起,就是高仙芝说的——“你懂打仗,更懂朝廷想听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旧军袍盖在身上。
明天还要早起铲粪。
捷报发出后,日子照旧。
封常清白天在马厩铲粪,晚上去文书房帮刘判官整理公文。高仙芝没有再专门找他,但重要的文书开始从他手里过——不是他署名,是他起草、刘判官审定、高仙芝签发。他像一根缝衣针,穿在线里,谁也看不见,但没有他,那线就缝不上。
一个多月后,长安的使者到了龟兹。
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崔,四十来岁,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没吃过风沙的人。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几个随从,捧着圣旨,在都护府的正堂里宣读了玄宗的口敕——高仙芝加授云麾将军,赏绢五百匹,将士各有差。
宣读完了,崔郎中把圣旨卷好,笑着对高仙芝说:“高将军,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你这捷报写得好,清楚、实在、不浮夸。比有些人写的那种‘斩获无算’强多了。”
高仙芝接过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谢陛下恩典。崔郎中远来辛苦,请后堂用茶。”
崔郎中跟着高仙芝往后堂走,路过文书房门口时,看见一个瘸子正伏在案上整理公文。他多看了一眼,没在意,走了。
封常清没有抬头。
他知道崔郎中说的是“捷报写得好”,但他也知道,那捷报上的署名不是他,是高仙芝。这就够了。他不需要长安知道他的名字,他只需要高仙芝知道——这些字是谁写的。
傍晚,高仙芝让人给封常清送来一套新袍子。不是军袍,是文吏的青布袍,没有补丁,领口和袖口都缝得整整齐齐。
胡禄看见那件袍子,眼睛瞪得溜圆:“瘸子,你要走了?”
封常清把袍子叠好,放在干草铺上,没有马上穿。
“走不了。走了谁帮你铲粪?”
胡禄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滚你的。穿上袍子滚去文书房,别在这儿碍眼。”
封常清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夜里,他坐在马厩门口,把那件新袍子穿上了。青布很粗,但干净,有一股新浆过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条歪着的左腿。
袍子遮不住跛。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在马厩前的空地上走了几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停下来,抬头看天。
龟兹的月亮很圆,很低。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穿着这身袍子,站在都护府的正堂里,不是以马夫的身份,不是以文书代笔的身份,而是以他自己的身份。
不是“瘸子”,不是“那个马夫”,是封常清。
他拄着拐杖走回耳房,吹灭油灯。
窗外,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沙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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