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快乐的知识》(6)(11 / 13)
凡是知道如何将整个人类的历史当作自身历史来看的人,就能感受到病人的痛苦、老人怀旧、情人夺爱、烈士献身、英雄迟暮等种种心境。为了能忍受诸般悲伤,我们依旧得打起精神,做个在战斗之后仍能向黎明与喜悦欢呼的英雄,我们就是世纪的分水岭,是过去一切知识和高贵美德的继承人,同时也是新贵族阶级的第一人,这些都是我们所未曾梦想过的。
要毅然承担人类所有的得失、新旧、希望、征服和胜利,将它们统统装进一个心灵里面,也蕴含在一种感觉之中;如此,便能达成人类前所未有的幸福,一种上帝的愉悦,充满了爱与力、泪与笑,那种愉悦就像黄昏落日,不断地将不绝如缕的充实与空虚遍注大海!这种神圣庄严的感觉,就是“人性”吧!
338受苦的意志和同情
同情别人对你会有好处吗?或者是对被同情者有好处?我们暂且撇开第一个问题不谈。
我们所身受之最深的痛苦,别人几乎是无法了解与相信的。这样一来,即使我们和邻人同桌共饭,彼此之间也不免有隔墙之感。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我们被当作受苦者看待,我们的痛苦就会沦为肤浅。
解除自身不熟悉的痛苦,就是一种同情的天性,然则,我们的“施惠者”比敌人更能贬损我们的价值和意志。在对不幸者所作的施舍之中,“施惠者”往往会有智性的轻率表现,他将自身扮成命运之神的角色,他实在完全不懂在你我内心深处被称为不幸的那种真正的痛苦和纠缠!
我内心的整个天性、新泉源的兴起、旧创伤的愈合、对过去的排拒等,凡此皆与同情者所想象的“不幸”无关。那种人只想救济施舍,没考虑到个人有时也需要不幸,你我需要恐惧、缺乏、贫穷、冒险、误解,就如同需要与这些相反的东西一样。
说得神秘一点,通往个人的天堂之路总是要经过个人的地狱欲念。那种人懵懂无知,当“宗教的热情”命令他去济助别人,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去办理,并且总是自认为做得圆满!如果你以同样的情绪对待别人,如果你不愿忍受你的痛苦,并想阻止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幸,如果你把痛苦当作邪恶、可憎而消灭,你等于是剔除了同情的宗教而代之以另一种“自以为舒适的宗教”。
噢,你这个软心肠而舒服的人啊,你对人类的快乐知道得何其少啊!快乐和不幸原是一对孪生兄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你身上,两者却都长不大!
现在,再让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上面来。
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直保持他的路程不变!某些呼喊或诱惑往往将我们引到歧途上去,我们很少注意那些当它们不存在时,便会感到十分需要的东西。我知道有许多能使我走入歧途的高尚而值得赞赏的方法,这些方法还是最“道德”的呢!我确信,只须给我目睹一次真正的痛苦,我便会不知所措!
假如有一个正在呻吟的朋友对我说:“你看,我就快死了,只请你答应跟我一块死吧!”或许我会答应,正如看到一个矮小的山地民族为了自由生活跟大自然不断斗争挣扎的情景,不免使我油然生出将双手和生命一并献给他们的念头。
此刻,只要一有战事发生,总会有某种隐密的喜悦在最高贵阶层的人群中散播开来,他们会很高兴地赶着去面对死亡的新危险,他们相信只要能为国捐躯,就可得到梦寐以求的允许,允许他们逃避自己的责任与理想,战争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获得解脱的方便法门,一种心安理得的方便法门。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的道德却对我说:“隐居起来吧,那样你才能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必去了解那些似乎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将世界的扰攘和战争的喧嚣,当作对你的喃喃低语,你也需要救助,同时也能完全了解那些人的痛苦,他们和你有着同样的不幸与希望。但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救助还是自助。”我要使他们变得更加勇敢、更加坚忍、更加单纯、更加愉快!我要教给他们某些现在少数人所知的东西,那就是快乐的友情!
339女人似的生命
想从一件作品中看到极致的美,光靠知识和意志是不够的,那还需要极为难得的良机!等待云头从高山绝顶之上移去,等待太阳照临。
我们切不可只从正面来看,我们的心灵本身必然将它的面纱揭去,同时需要有一种外在的明白表达,这样方能对自己有所掌握。
由于工作、行为、人类和自然等很少同时相联,我相信所有存在于它们最极顶之中的,必定都是最好的,那些东西只向我们展露一次。
希腊人曾祷告说:“让所有美丽的东西再现吧!”噢,他们如此向神明祈求,是有道理的,邪恶污浊的现实根本就不会供给我们美丽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尽管这个世界十分贫穷,但在美丽的时刻,它还是会充溢美丽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生命最迷人的地方吧,它用一块镶金边的面纱遮盖自己的面目,面纱里却蕴藏着承诺、反抗、谦恭、讽嘲、同情、诱惑等种种的可能。
啊,生命是多么像女人!
340临终的苏格拉底
我十分钦佩苏格拉底的勇气和智慧。这个“亵渎神明、迷惑群众”而使最傲慢无礼的年轻人也能感动得颤抖与啜泣的希腊人,不仅是一个唠叨的智者,在他沉默时,更是益发显得伟大。
我最欣赏的是,苏格拉底在临死前一直保持着沉默,那时他已进入一种神清气定的极高境界;也不知是毒药、死亡,还是虔诚、厌恶,或者其他什么缘故,反正他在最后一刻终于开了口:
“噢,克利多,我尚欠阿斯克利匹亚斯一只公鸡。”
对明白的人来说,这句可笑而又骇人的“遗言”即意味着:
“噢,克利多,人生是一场痛苦的病痛啊!”
但是,果真是如此吗?像他那样一个旷达,在整个人生中,都表现得像个英勇的士兵的人,竟然会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对人生始终谨言慎行而不逾矩,对一切也从不下断语!苏格拉底曾因生命而痛苦,故而他也思考对生命施予报复,以隐晦、可怕、虔诚而冒渎的警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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