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快乐的知识》（6）（5 / 13）

和一切拉开距离，直到我们无法再同时目睹一切，直到我们进入到它们里面以便看个究竟：从旁察看，有如用烛火观照；透过有色镜片、在落日余晖下审视；给它们一层完全透明的表皮；凡此都是我们要从艺术家那里学习的，并且要比他们更聪明，艺术家的这种优越能力常使他们在艺术终止而生命开始之处陷于停顿。而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在生命中表现得像个诗人，尤其在许多琐碎细微的地方。

300科学的前导

你是否相信，没有巫师、炼金术士、占星家和魔法师等人做前驱和先行者，科学会大有进展，他们的预言和警示使大家力图制止科学的兴起。也许有些东西可以在知识领域中完成，故而人们允诺的比做到的要多许多。整个宗教在某个遥远年代的出现，也是一种发展前奏，就像科学前奏在此所展示的一样。也许宗教有某种方法，使个人能在上帝的感应中一次就得到完全的自足与自赎。

事实上，我们会问，没有接受宗教训练和历史前导，人类是否能从自身欲望的种种迹象中学到一切，并使自身得到充实？普罗米修斯欣然为人类盗取火种，是否反悔了？他发现，由于自己创造了光明，不仅人类，连上帝也必须不停地工作。一切是否只是造物者的作品？正如同所有思想家的幻觉、偷窃、高加索山、秃鹰，以及整个普罗米修斯的悲剧(6)？

301沉思者的幻觉

高等的人和低等的人不一样，前者比后者看得多，听得广，能细心体会，这也正是人和动物、高等动物和低等动物之间的区别所在。

对人格上日臻成熟的人而言，这个世界愈来愈完满。永远会有更多有趣的钓钩投向他，他的“兴奋剂”一直增加，还有快乐和痛苦也是一样，高等的人变得总是更加快乐，同时也更加不快乐。

一种幻觉一直伴随着他，他始终以为自己是生命的伟大哑剧与音乐会的观众或听众；他称他的本性是：富于沉思的天性。因此省察到自己还是个真正的创造者、生命的诗人。

他和戏剧中的演员有很大的差别，不过和戏台前的纯粹旁观者或观众不一样。深入的沉思与反省，对犹如诗人的他来说，是一项比较独特的工作，然而最重要的，还在于他有极强的创造力，那是演员或一般实干家所缺少的。

是我们一直在处心积虑地制造一些未曾存在的东西：不断增长的价值、色彩、评估、观察、肯定与否定的世界。

我们立足其中的大组合，不断学习和实践，接受新诠释和意义。经过这个世界评价过的一切，未必有经过自己本性的评价，本性永远无价，然而我们却曾赋予它们价值。也就是说，我们只是创造了一个一切以人类为主的世界！

我们所缺乏的正是这种知识，而当我们刚掌握它时，转眼给忘掉了；我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们这些沉思的人类，同时也低估了自己本身，我们没有如自己所想象的骄傲，也没有如自己所想象的快乐。

302最喜悦者的危险

要追求深刻的感觉和美好的尝试，要习于挑选最富于理智的一切，犹如点最适合我们胃口的菜肴一般。

祝福有一个坚强、勇敢、无畏的心灵，以稳静的眼神和坚定的脚步，去走完人生的旅程；随时准备迎接任何恶劣的打击，就像迎接一场盛宴。对尚未被人发现的世界和海洋充满憧憬与希望，欣赏一切鼓舞欢喜的音乐，就像勇者、士兵或航海家暂作小憩，舒畅一下筋骨，而当最大的喜悦来临时，所有悲伤和阴郁都一扫而空；谁不想拥有这份喜悦！那是荷马的喜悦啊！是他为希腊人与自己创造了上帝诸神！

然而无可讳言，若是一个人的心中充满这种荷马的喜悦，他必将陷于世上最痛苦的深渊中！唯有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们才能在千古如斯的海浪冲袭的海岸上，捡拾最珍贵的珠贝！

一旦我们拥有它，就很容易感到种种痛苦，最后对痛苦十分过敏，只要有一点不快与嫌憎，便使荷马唾弃人生。他实在无法解答一些年轻渔夫向他提出的笨拙小谜题！那则小谜题是最喜悦的人会遭遇的危险？！

303两个快乐的人

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却懂得随遇而安，连最敏锐的观察者也十分惊讶，尽管他一直玩着最危险的游戏，却从来不犯错。他使我们想起一些善于即兴演奏的音乐大师，听过他们表演的人都津津乐道他们那双永不犯错的手，尽管那些人和一般凡夫俗子一样时常会犯错。然而他们都技巧娴熟，而且能独出心裁，总是随时准备着将偶然想到的音调放进乐章之中，并赋予新的意义和精神。

再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做任何事都不会成功，屡次失败，将他推入绝望的深渊和崩溃的边缘，如果他已脱离困境，就不会“鼻青脸肿”。你想他会快乐吗？他早就决意将得失置之度外，“如果这件事不成功，”他对自己说，“也许那件事就会成功。整个说来，我对失败的感激之情远胜于对成功的感激之情。我不是给自己造了一个铁头牛角么？我把制定价值的标准和生命中太阳的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比较了解生命，因为我是抱着随时失去它的心情在挣扎，就凭这个，我活得就比你们更充实。”

304在行动中扬弃

反复强调“不要做这个！断绝一切念头！要克服你自己”的道德体系，让人讨厌。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凡是“能鼓舞我，使我废寝忘食、日以继夜地去做某件事，除了只想独力完成，其余什么都不想”的道德体系，我却非常喜欢。

不属于这个生命的一切，会陆续疏离远退，他毫无怨尤，看着今天这个离他而去，明天那个不告而别，就像一阵轻风吹来，拂动树梢，树上的枯叶纷纷飘坠；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它们离去，他的目光紧盯着理想与目标，决不瞻前顾后，而是浑然凝神、专心致志。

“行动决定兴废去留，在行动中，我们才有所扬弃。”

这真令我兴奋，我的信念，飞驰神往。不过，我并不刻意张大眼睛追求困乏，我实在不喜欢任何在本质上属于否定和自绝自弃的一切。

305自制

讲道德的先生们，都是先教人把自己置于自身的掌握中，因此就得了一种古怪的疾病，对所有自然本性和欲望过分敏感。凡是驱使他、怂恿他、引诱他、逼迫他的一切，不管内在或外在，对近乎自制的病态敏感来说，似乎很危险。他不再放任自己相信任何直觉意识或者自由飞翔，他改弦更张，采取一种戒备的姿态挺立，与自己相抗；他怀着不信任的锐利眼光，将守望自身堡垒的职务指派给自己。

是的，那时他将十分伟大，但却无法容于人，甚至连他本身也难以忍受自己，他得到的愈多，失去的会更多！我们若要学习一些自身原本没有的东西，这就需要勇敢决绝地摆脱自己。

306伊壁鸠鲁学派与斯多亚学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