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微光与回响(1 / 2)
向上的巷道,比下方那条主运输道更加狭窄、低矮,许多地方必须深深弯下腰,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虽然依旧带着地底特有的、陈腐的尘土和岩石气息,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辛辣的化学气味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冷的、仿佛来自外界的气流,若有若无地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却让夏时晞早已被汗水和血液浸透、几乎麻木的神经,猛地一振。
是风。虽然微弱到几乎只是错觉,但确实是空气流动带来的、方向明确的气流。从巷道更深、更前方的黑暗中吹来,持续地,执拗地。
这条巷道,真的通向外面!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夏时晞濒临枯竭的身体。他咬紧牙关,用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临时拐杖撑地,将背上许清珩又向下滑落几分的身体,用力向上颠了颠,调整到一个稍微省力一点的姿势,然后,继续迈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永无止境的高山。腿像灌了铅,每一步抬起都需要调动全身残余的力气。膝盖的旧伤、身上各处新增的擦伤撞伤、被粗糙皮带和钢丝绳勒得血肉模糊的掌心,以及因为长时间超负荷负重而撕裂般疼痛的腰背和肩膀,所有的痛楚汇合成一股股尖锐的浪潮,不断冲击着他意识的堤坝。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黏腻的、冰冷的虚脱感,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跳,就是许清珩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滚烫的呼吸。
但他不能停。风在继续,巷道在向上延伸。希望,从未如此具体,如此触手可及,却又如此沉重——系于他每一步踉跄的跋涉,系于背上那具正在迅速流失温度和生命的躯体。
“许清珩……坚持住……就快到了……有风……外面……”夏时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只能断断续续地、用气音在许清珩耳边呢喃,不知道是在鼓励对方,还是在催眠自己。
许清珩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滚烫的额头贴着他冰凉的皮肤,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不祥的、潮湿的杂音。他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有左肩上那片湿热的、不断扩大的血迹,和胸口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巷道似乎永无止境。倾斜向上,拐弯,又出现岔路。夏时晞只能凭着对那股微弱气流的感知,选择空气流动更明显、坡度更持续向上的方向。手电的光束在狭窄的巷道里晃动,照亮前方不过十数米的距离,两侧是千篇一律的、粗糙开凿的花岗岩壁,上面布满了经年累月渗出的水渍和灰白色的硝痕。偶尔能看到岩壁上用红漆刷写的、早已模糊褪色的编号或警示语,字迹歪斜,像是匆忙中留下的,充满了年代感。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向上攀登的脚步声、喘息声,和那缕微弱却执着的风,是这黑暗地底唯一的坐标。
不知又走了多久,也许几百米,也许只有几十米。就在夏时晞觉得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被抽干,双腿一软,几乎要带着许清珩一起跪倒在地时,前方的巷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
不,不是开阔。是巷道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向内凹陷的、类似壁龛或者废弃工具间的地方。手电光束扫过去,能看到里面相对干燥,地上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板和空铁皮罐子,岩壁上有几个锈蚀的、用来挂工具的金属钩。最重要的是,这个凹陷处的角落里,似乎堆着一小堆……相对干净的、干燥的稻草?或者说,是某种类似垫子的东西,虽然也落满了灰,但比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好太多了。
简直像是沙漠中的绿洲。
夏时晞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拖着许清珩挪进了那个凹陷处。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两人一起重重地跌坐在那堆干燥的垫料上,激起一片尘土。夏时晞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但顾不上许多,他第一反应是立刻检查怀里的许清珩。
许清珩被他半抱在怀里,头向后仰着,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双眼紧闭,嘴唇呈现出一种失血的淡紫色,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左肩的纱布已经完全被暗红色的血浸透,黏连着下面的衣物,触目惊心。他的身体很烫,但四肢却异常冰冷。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必须降温,必须……夏时晞的大脑疯狂运转,但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极度的疲惫和失温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都在打颤。
不,不能倒在这里。许清珩会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昏沉的意识。他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挣扎着坐直,将许清珩小心地放平,让他躺在相对柔软的垫料上,头下垫着自己的背包。然后,他颤抖着手,去解许清珩左肩的纱布。
纱布和伤口黏连得太紧,稍微一动,昏迷中的许清珩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痛哼。夏时晞的心也跟着一抽,动作不得不放得更轻,更慢。他用最后一点水浸湿纱布边缘,一点一点,花了很长时间,才将染血的纱布完全揭下。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创面红肿发亮,边缘的皮肉颜色变成了不祥的青黑色,中间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流出发黄发绿的脓液。一股淡淡的、腐败的气味散发出来。感染已经非常严重,可能已经深入肌肤,甚至波及骨骼。
夏时晞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普通的清理和包扎已经没用了。许清珩需要清创手术,需要强效抗生素,需要输血,需要一切正规的医疗手段。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但他看着许清珩痛苦蹙起的眉心和微弱起伏的胸膛,那点绝望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愤怒和不甘取代。
不,绝不。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找到了向上的路,感觉到了风。许清珩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在卫生所时陈医生的处理步骤,以及自己有限的急救知识。没有药品,没有器械。他只有水,有干净的布,有……火?
火!高温可以消毒!虽然他没有任何点火工具,但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对了,酒精!陈医生的铁盒里,除了碘伏,似乎还有一小瓶……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那个小铁盒,果然,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用软木塞塞着的、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酒精气味冲入鼻腔。是医用酒精!虽然不多,但足够了!
他不再犹豫。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蘸满了酒精。然后,他看着许清珩狰狞的伤口,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楚。
“许清珩,忍住了……对不起……”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用蘸满酒精的布条,狠狠地、快速地,擦拭过伤口表面和深处!
“啊——!!!”
昏迷中的许清珩,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向上弹起!一声短促、凄厉、完全不似人声的痛苦惨叫,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在狭窄的巷道里尖锐地回荡!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蒙着寒雾、或冰冷、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极致的剧痛而涣散、放大,倒映着手电惨白的光,像两潭即将碎裂的寒冰。他死死地瞪着上方漆黑的岩顶,身体因为无法忍受的痛苦而剧烈地痉挛、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湿了身下的垫料。
“许清珩!许清珩!看着我!看着我!”夏时晞扔开布条,扑上去,用尽力气按住他挣扎的身体,双手捧住他冷汗淋漓、痛苦扭曲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嘶吼,“坚持住!看着我!别睡!听见没有!看着我!”
也许是酒精带来的、超越极限的剧痛强行冲破了高烧和休克的屏障,许清珩涣散的瞳孔,在夏时晞的嘶吼和摇晃中,竟然真的慢慢、慢慢地,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那光芒起初是茫然的,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巨大痛楚,然后,逐渐聚焦,落在了夏时晞布满泪痕、灰尘和血污的脸上。
“……夏……时……晞……?”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仿佛声带已经撕裂。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是我!是我!许清珩,你醒了!太好了,你看着我,别睡,千万别睡!”夏时晞的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滴落在许清珩苍白滚烫的脸上。
许清珩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剧痛和茫然,渐渐变得复杂。他看到了夏时晞眼中的泪水,看到了他脸上、身上和自己一样、甚至更甚的狼狈和伤痕。他感觉到自己左肩上那火烧火燎、仿佛被烙铁烫过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也感觉到了身体深处传来的、无法抗拒的冰冷和虚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暗红色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夏时晞慌忙扶起他,让他侧身,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咳了好一阵,许清珩才缓过来,重新瘫软在夏时晞怀里,脸色比鬼还要白,只有眼尾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疼痛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是……哪里?”他艰难地问,目光扫过周围陌生的岩壁和黑暗。
“矿道上面,一条向上的巷道。我们暂时安全了。外面有风,就快出去了。”夏时晞快速解释,用手背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声音尽量平稳,“你的伤感染很重,我刚才用酒精……对不起,很疼,但必须消毒。”
许清珩沉默着,他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消化了这些信息。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忍受新一轮疼痛的余波。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微微颤动。
夏时晞不敢打扰他,只是更紧地抱着他,用自己冰冷的脸颊贴着他滚烫的额头,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他能感觉到许清珩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痛苦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酒精和死亡交织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许清珩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充满了疲惫和痛楚,但不再涣散。他微微转过头,看向夏时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为什么……不丢下我?”
又是这个问题。夏时晞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看着许清珩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自毁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的迷茫,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说过,”夏时晞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视着许清珩的眼睛,“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没有第三个选择。许清珩,你听好了,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现在,你是我捡到的,我救的。你的命,有我一半。在我同意之前,你不准死。明白吗?”
许清珩的瞳孔,在夏时晞这番近乎蛮横的宣告中,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夏时晞,看着少年通红眼眶中那不容错辩的执拗、心疼和决绝。那双总是盛满清澈、偶尔带着怯懦的眼睛,此刻像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明亮,灼热,几乎要将他眼中那片冻结了多年的寒冰彻底融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嘲讽,想像以前一样说出冰冷决绝的话,将他推开。但话到嘴边,看着夏时晞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身上那些因为自己而增添的、触目惊心的伤痕,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所有权”宣告,所有冰冷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深深的疲惫,有无可奈何,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上方黑暗的岩顶,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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