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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山林猎影(1 / 2)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从墙壁的每一道缝隙、屋顶的破洞、木板钉死的窗户边缘,无声地、缓慢地渗入,最终将狭小破败的木屋内部彻底填满,不留一丝光亮。空气里,灰尘、霉味、血腥和草药的苦涩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般的沉寂。

夏时晞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墙,耳朵几乎要嵌进门板的缝隙,屏着呼吸,用尽全力去捕捉外面夜色笼罩下的山林里,最细微的声响。风声穿过林梢,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幽灵的呜咽。远处溪水潺潺,单调而持久。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凄厉而短暂,划破寂静,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一切,似乎和他离开去取水时没什么不同。

但夏时晞知道,不一样。那种如芒在背的、被窥视的冰冷感觉,并没有随着黑暗的降临而消失,反而像一根看不见的、越收越紧的丝线,缠绕在他的脖颈上。溪对岸草丛那一下不自然的晃动,和金属的反光,绝不是错觉。

身边,许清珩的呼吸很轻,很稳,几乎听不见。但夏时晞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高度紧绷的状态,像一张拉满的、无声的弓。黑暗中,他看不清许清珩的表情,但能想象出那双眼睛此刻一定锐利如鹰隼,穿透木墙的阻隔,锁定着外面未知的威胁。他右手中那柄小小的拆信刀,在绝对的黑暗里,仿佛也散发着微弱的、森然的寒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汗水,无声地顺着夏时晞的额角、脊背滑落,浸湿了里衣,冰冷黏腻。膝盖的旧伤在长时间的僵硬和紧张下,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无数根针在反复穿刺。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咽口水的动作都放到最轻、最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外面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林涛声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涌来。就在夏时晞的神经紧绷到几乎要断裂,开始怀疑那是否真的只是一场虚惊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像是细小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从木屋侧后方,大约十几米外的位置传来。

在呜咽的风声和起伏的林涛声掩盖下,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落在夏时晞和许清珩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来了!他们真的找来了!而且,已经摸到了这么近的距离!

夏时晞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感觉到身边的许清珩,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黑暗中,许清珩的手,无声地、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夏时晞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传递着一个清晰的信号——别动,别出声。

紧接着,又是两声更加轻微、间隔很短的“沙、沙”声,像是穿着软底鞋的脚步,极其谨慎地踩在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上,朝着木屋的方向,又靠近了一些。不止一个人!从声音的方位和细微差别判断,至少有两个,甚至可能是三个。他们移动得非常小心,显然是受过训练的老手,懂得在黑夜和复杂地形中隐藏自己。

夏时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将所有的惊呼和颤抖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大脑疯狂运转,却一片空白。怎么办?被堵在屋里了!门是唯一的出口,外面的人只要堵住门口,或者……直接破门而入……

就在他几乎要被恐惧吞噬时,许清珩的手,在他手腕上,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地,按了三下。停顿一秒,又按了两下。然后,他的指尖,在夏时晞的手心,快速而有力地,划过一个箭头形状,指向——屋顶的破洞。

夏时晞瞬间明白了许清珩的意思。他们没有立刻破门,而是在谨慎地接近、侦查,说明他们并不完全确定屋里有人,或者有所忌惮。屋顶的破洞不大,但在绝对黑暗的掩护下,是他们唯一的、出其不意的逃生通道!许清珩是在告诉他,准备从那里出去!

可是……许清珩的伤怎么办?那么高的地方,他怎么上去?

仿佛看穿了夏时晞的疑虑,许清珩在黑暗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然后,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将自己的身体,从靠墙的姿势,调整成半蹲。动作牵动伤口,夏时晞听到了他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但他没有停顿。然后,许清珩用没受伤的右手,扶着墙壁,开始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站起来。

夏时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帮忙,但又怕弄出声响。他只能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用尽全力去感知许清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因为剧痛而瞬间绷紧的肌肉。他能听到许清珩粗重压抑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因为忍痛和用力而更加浓烈的血腥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一步,两步……许清珩终于勉强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但立刻稳住了。他靠在墙上,微微喘息,冷汗大概已经浸透了他单薄的、染血的衣衫。

就在这时,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距离更近!似乎就在木屋侧面墙壁外停下。紧接着,是金属物件轻微碰撞的、极其细微的“叮”声,以及布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

他们在干什么?查看墙壁?准备破窗?还是……在安装什么东西?

夏时晞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不能再等了!

许清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黑暗中,他猛地抓住夏时晞的肩膀,将他朝着屋子中央、靠近屋顶破洞下方的位置,用力一推!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他自己也踉跄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同一方向扑去!

就在两人刚刚离开靠墙位置的瞬间——

“哗啦——!!!”

一声巨响!木屋侧面那扇用破木板和生锈钉子勉强钉死的窗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碎裂的木板和飞扬的尘土在黑暗中四溅!几乎同时,一道雪亮的、刺目的强光手电光束,如同闪电般,从破开的窗口猛然射入,瞬间将木屋内部照得亮如白昼!光束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探照灯般,快速而凌厉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光束扫过夏时晞和许清珩刚才靠坐的墙壁位置——空空如也!紧接着,光束迅速上移,扫向屋顶破洞!

“在上面!追!”

一个低沉、急促、带着本地口音的男人厉喝声,从窗口外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暴露了!

夏时晞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行动——在强光扫过来的前一秒,在许清珩将他推向屋子中央的同时,他已经本能地抓住了那张倒在地上的破木柜,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猛地推向墙壁,在靠近屋顶破洞下方的位置,斜斜地靠住,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可供攀爬的支点!

“上!”许清珩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带着濒临极限的决绝。他一把抓住夏时晞的胳膊,将他推向那个木柜,同时自己也用手臂撑住柜子边缘,试图向上爬。但他的左肩几乎完全无法用力,动作滞涩艰难,每一次发力都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脸色在强光下惨白如鬼。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许清珩的肩膀,打在旁边的木墙上,木屑纷飞!对方开枪了!而且装了消音器,声音沉闷!

“走!”许清珩厉吼,猛地将夏时晞往上一托!夏时晞借力,手脚并用地爬上木柜,然后猛地向上一跃,双手死死抓住了屋顶破洞边缘粗糙的木椽!木刺扎入手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顾不上,用尽全力,将身体向上引!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破洞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方——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罩、手持装有消音器手枪的男人,已经从破开的窗口敏捷地翻了进来!枪口,正抬起,指向刚刚爬上木柜、因为用力而动作稍缓的许清珩!

“许清珩!小心!”夏时晞肝胆俱裂,嘶声大喊!

就在枪口即将喷出火舌的刹那——

一直看似力竭、动作迟缓的许清珩,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寒光!他原本用来支撑身体的、看似无力的左手,猛地从腰间抽出,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如同毒蛇吐信,狠狠掷向那个闯入者的面门!目标不是要害,而是对方持枪的手腕!

“噗嗤!”细微的利器入肉声。拆信刀精准地扎入了对方持枪手腕的肌腱处!虽然刀刃不长,但足以让对方痛呼一声,手枪“啪嗒”脱手!

与此同时,许清珩借着掷出飞刀的力道,身体向后一仰,右手抓住木柜边缘,双脚在墙上一蹬,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向上窜起!动作快如鬼魅,完全不像一个重伤濒死之人!他在半空中,用还能动的右手,精准地抓住了夏时晞伸下来的、还在滴血的手!

两手交握的瞬间,夏时晞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带着绝望求生意志的力量传来,几乎将他的手臂拉脱臼!他咬紧牙关,用尽吃奶的力气,将许清珩死命往上拽!许清珩也借着这股力量,双脚在木柜和墙壁上连蹬,终于,半个身子也探出了破洞!

“别让他们跑了!”窗口外,另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又有黑影在晃动,试图爬进来,或者从外面攀上屋顶。

夏时晞和许清珩此刻都挂在屋顶破洞边缘,下面是虎视眈眈的追兵,上面是倾斜、湿滑、长满苔藓的木屋顶。没有时间犹豫!

“走!”许清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用还能动的右手和膝盖,拼命向上攀爬。夏时晞也紧随其后,两人用尽最后的气力,手刨脚蹬,狼狈不堪地,终于完全爬上了屋顶。

木屋顶是斜坡,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苔藓和腐叶。刚一上去,夏时晞脚下就一滑,差点滚下去,被许清珩一把抓住。两人紧紧抓住屋顶边缘一根较为粗壮的、突出墙体的木梁,稳住身形。

冰冷的夜风毫无遮挡地吹在身上,带着山林深夜刺骨的寒意。月光被云层遮挡了大半,只有稀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脚下黑沉沉的山林轮廓,和远处灰山镇几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灯火。

下方,木屋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和翻找声。显然,追兵没料到他们会从屋顶逃跑,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这边!”许清珩低喝一声,指向屋顶坡度较缓、连接着后面山坡的一侧。那里,屋顶边缘几乎与山坡上的岩石和灌木丛相接,是唯一可能的、不直接跳下去摔死的逃生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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