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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上台演讲(1 / 1)

研究项目进行到第四周的时候,马美玲做了一件让贾雯雯哭笑不得的事。

她在公寓楼下的小花坛里种了三棵葱。

那花坛原本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矮牵牛,物业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马美玲某天买菜回来,看见那片空地,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第二天一早,她就把从唐人街买来的小葱连根带土种了下去。

“妈,这是公共花坛。”贾雯雯站在楼梯口,“物业会说的。”

“什么物业,那花开得跟要死了一样,我种几棵葱怎么就碍着他们了。”马美玲蹲在地上,用手把土拍实,“你看这土,黑黝黝的,比咱家花盆里的强多了。过几天再种点香菜。”

贾雯雯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拉住了。

“让她种。”贾国良低声说,“你妈这辈子就两件事拿手,做饭和种菜。在老家她能把院子种得跟菜市场一样。来这边这么多天,除了做饭就是看电视,快憋坏了。”

马美玲蹲在花坛边,用手把土里的石子一颗一颗拣出来,扔到旁边。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专注,跟她熬中药时盯着火候一模一样。贾雯雯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件事,她一直以为母亲是那个最不需要适应的人。不会英语可以逛唐人街,没有熟人可以给国内打电话。但现在想想,母亲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河南,最远的一次是去北京旅游,三天就回来了。现在把她放在地球另一边的陌生城市里,她只会用点头和微笑跟邻居打招呼。这种日子过一天两天还行,过了一个多月,已经快到极限了。

“雯雯。”马美玲头也不回,“你说这边有没有韭菜种子卖?”

“应该有吧,唐人街那个超市里有卖种子的。”

“那下次你去帮我看看。韭菜饺子,你爸爱吃。”

贾雯雯看着母亲把那几棵葱种好,又用喷壶浇了水。葱叶子在阳光底下绿得发亮,跟周围枯黄的矮牵牛形成了鲜明对比。母亲种的不是葱。她种的是她能掌控的生活,在别人的土地上。

这天晚上,安德森教授发来了一封邮件。不是关于研究进展的,是一份邀请函。洛杉矶每年秋季都会举办一场中美医学交流论坛,今年由医学院承办。安德森建议贾国良提交一份关于针灸临床应用的报告,作为论坛的特别环节。

“他说论坛规模不大,但会有很多临床医生参加。”贾雯雯把邮件内容转述给父亲,“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更多人了解你在做什么。”

贾国良正在泡脚,脚盆里是他自己配的艾叶花椒水。他听完女儿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做报告要上台讲话?”

“当然。”

“我不会说英语。”

“我可以帮你翻译。你讲中文,我当场给你翻成英语。”

“那不是跟看诊一样吗?”

“差不多。”

“那就行。”他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不过讲什么内容,我得先跟安德森教授商量一下。不要搞成学术报告,我不会讲那些。就讲病例。把我这些天看的病例一个一个讲出来,让听的人自己去判断。”

贾雯雯把这个意见转达给安德森。第二天安德森就回了邮件,说这个思路很好,临床病例分享本来就是这类论坛最受欢迎的形式。他还建议在病例之外,让贾国良现场演示一次针刺操作,找一个愿意上台的志愿者。

“志愿者?”贾国良听到这个提议,摇了摇头,“不行。台上的志愿者我没法仔细问诊。不知道证型,直接扎针,效果好不好没法控制。”

“那怎么办?”

“要演示可以,但得提前找好志愿者,提前辨证。上台只是展示操作过程。”

贾雯雯照例把父亲的要求转达过去。她发现父亲在涉及治疗的事情上从不妥协。不管是面对伦理审查委员会还是医学论坛,只要跟病人的治疗效果有关,他就坚持自己的方式。哪怕对方是全美顶尖的医学教授,他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就改变自己的判断。

论坛的事情还没忙完,家里又出了一件小事。

马美玲种在花坛里的葱被人拔了。

不是全拔,少了两棵。马美玲早上起来浇水的时候发现的,原地只剩下两个浅浅的土坑。

“你说谁这么缺德。”马美玲站在花坛边,气得手都在抖,“才种了几天,葱还没长好呢。你说我种几棵葱碍着谁了。”

贾雯雯去问物业,物业说可能是有邻居觉得影响美观,但也说不准是谁干的。贾雯雯没有继续追究,只是在花坛边立了一块小纸板,用英文写着:这是我妈妈种的葱,她很用心在照料,请勿随意拔走。落款画了一个笑脸。

纸板立出去两天后,葱旁边多了一盆多肉植物。花盆是陶土烧的,盆身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英文。贾雯雯凑近一看:送给种葱的女士,这盆多肉很好养。如果想吃番茄,我也有种子可以分享。落款是apt3b,住在隔壁那栋楼的一个邻居。

马美玲让贾雯雯去了人家家门口,敲开门,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叫玛莎。玛莎说她每天早上从厨房窗户往外看,都能看见这些葱在长高,她很高兴公寓的花坛终于有人照顾了,问马美玲愿不愿意一起打理这个花坛。

马美玲当然愿意。

第二天一早,玛莎拎着一袋番茄种子和一袋薄荷种子来了。两个老太太语言不通,就在花坛边蹲着,一人一把小铲子,翻土,播种,浇水。玛莎说英语,马美玲说中文,谁也不影响谁。但花坛里的泥被翻得更松了,除了三棵葱,又多了三株番茄苗和一小丛薄荷。玛莎的小孙子也跟着来帮忙,蹲在旁边撒了几颗向日葵种子。

贾国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这一幕,忽然开口。

“这些小事放在一起,比什么论文都有用。”他说。

贾雯雯站在他旁边,想明白了一件事。父亲在西医的地盘上站稳脚跟,靠的不是他懂多少西医理论,而是他用效果回应了质疑。研究项目是这样,隔壁邻居的多肉也是这样。效果是自己长脚的东西,不用人推着它往前走。

三天后,中美医学交流论坛在医学院的报告厅如期举行。

贾国良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口系得端端正正。马美玲帮他整理扣子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比咱结婚那天穿得都好看”。

安德森教授亲自做开场介绍。他站在讲台上,没有用那些正式的学术头衔来介绍贾国良,只是说了一句话:“这位是贾国良医生。一个月前,他用三根银针让我的偏头痛减轻了百分之五十。我治疗偏头痛二十一年,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效果。”

台下安静了。贾国良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病例本放在桌子上,打开第一页。病例记录很简短,没有ppt,没有图表,没有参考文献。他对着台下几十双眼睛,开始按照时间顺序讲他这一个多月来在洛杉矶看的病例。高热惊厥的男孩,痛经的莉莉,偏头痛的阿米拉,肩袖损伤的阿米拉母亲,还有安德森教授本人。每个病例他在笔记本上有多少记录,就讲多少。症状,辨证,选穴,疗效,复诊情况。所有不是直接跟他临床判断相关的内容都不讲。

贾雯雯站在父亲侧后方翻译。她在学校也经常做演示,但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逐句翻译。起初还有些怕跟错,后来慢慢平顺了,父亲每讲完一个病例,她就紧接着用英文补上。她知道自己也许没法在正式报告中放进父亲随手做的这些事,但在现在这个场合,她只要替他把每一句话都传达过去就好。

讲到最后一个病例的时候,贾国良拿出针盒。演示开始。志愿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颈椎病导致的颈肩僵硬,病史六年。贾国良前天就对她做了预诊和辨证,结论是手太阳小肠经和足太阳膀胱经经气不利。

他在她脖子后面取了大椎穴和肩井穴,又在手上取后溪。第一针大椎,只推进不到半寸,志愿者就轻轻“嘶”了一声,说有一股热从后脑勺往下窜;第二针肩井,她说肩胛骨的位置开始发麻,最后一针后溪扎下去,她忽然“哎呀”一声。她的右手小指有旧伤,三年前滑雪摔断过一次,愈合之后小指外侧一碰就痛。后溪穴恰好在小指尺侧的赤白肉际上,而这个位置正是她陈旧伤痕的边缘。偏不信邪的贾国良看了三年西医都解决不了的慢性压痛,在针刺之后不到两分钟就明显消失了。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贾雯雯盯着那个志愿者小指上的伤痕,在想父亲究竟知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也许他真的不完全知道。也许他只是按照经络辨证选了后溪穴,而这个选穴恰好起效了,就像他在国内诊所那几十年干的一样。可偏偏就是这种“恰好”,把一整个报告厅安静地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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