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代州(1 / 2)
厅内安静下来,克继公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唐鸿音,久居上位的威势隐隐散发出来。
“唐鸿音,求娶宗室女,你可知其中关窍?”
“晚辈恳请老公爷训示。”
“其一,你是白身,无功名在册。按例,求娶宗室女者,需得直系三代之内,有为官之人。”克继公目光如炬,“你唐家,可有?”
“是,晚辈祖父至和二年进士,曾授齐州通判。”唐鸿音恭声应答。
克继公颔首,这点他其实知晓,此刻问出,一是走个过场,二是看唐鸿音是否心中有数。
“嗯,此条算你过关。”克继公继续道,“其二,你虽名下无铺,但谁人不知你乃唐家织造坊实际主事之人。与宗室结亲,最忌商贾。
你与商事牵连如此之深,将来恐有后患,易招物议,亦恐连累真娘。此事,你如何说?”
族长替他回答:“此事我已与他商议妥当。自今日起,他将逐步与织造坊诸事交割,不再参与具体经营。所有商事账目,契约往来,皆会厘清。”
“晚辈在此立誓,至六礼完成之前,必彻底脱手,名下绝不留任何商事牵连,亦不会因此令真娘日后有半点烦忧。若有违诺,甘受任何责罚。”
唐鸿音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坦荡。
“既有此决心,并有具体安排,老夫信你一回。此条,亦算你有交代。”
克继公顿了顿,说到最关键也最实际的一条,
“其三,聘礼。真娘年纪虽稍长,与今上已出五服,但终究是宗室血脉,体面不可失。宗室嫁女,自有规制。你家准备如何?”
唐鸿音心知重头戏来了,稳住心神,再次躬身:“晚辈明白。已备下聘金两千贯,下订所需各色物事,皆已按规矩置办齐全。
此外,晚辈在永安县的老宅,已请了匠人估算,待媒定之后,即刻动工翻新扩建,务求合乎礼制,让真娘入门后住得舒心。迎娶之日,晚辈定竭尽所能,按规制备齐全套仪仗,绝不让真娘有半分委屈!”
“两千贯?”克继公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唐鸿音。短短几年,这个当年还只能供应零散绫绢的唐家小子,竟攒下了如此身家?
他不由问道:“你与宗室往来生意,账目可都清楚?这些钱……”
族长看出他心中疑虑,正色道:“公爷明鉴,我唐家与宗室所有生意往来,皆有账可查,绝无半分不清不楚,更不敢有丝毫贪墨。
下定所需钱物,一部分是这些年经营织坊所得积攒,另一部分乃是唐家上下鼎力相助。我唐家虽非豪富,但全家齐心,愿倾力成全他与真娘。”
唐照环适时上前一步,柔声道:“族长爷爷所言句句属实。真娘子蕙质兰心,我们唐家上下真心盼着十二叔能娶得佳妇,家和万事兴。”
克继公阅人无数,看得出几人并非作伪。
两千贯的聘礼,在宗室联姻中不算顶天,但对唐家这般根基的商户而言,已是倾尽所能。更有这份阖家支持的心意,以及琼姐那价值难以估量的绣屏所代表的感恩与敬重……
良久,克继公脸上严肃的神情慢慢化开,露出温和笑意:“你唐家倒真出了几个有情有义,又有能耐的后生。真娘那孩子,老夫也算看着长大,能得你如此看重,是她的福气。
这个媒,老夫做了。”
四人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公爷成全!”
“先别急着谢。”克继公抬手虚扶,又道,“方才老丈说要翻修新房,添置家具仪仗。
既是我宗室嫁女,新房内的家具陈设,不必你唐家再破费了。老夫稍后列个单子,让人送去真娘府上,她家按礼制该备的,让她家备齐。若有缺的,算老夫给真娘添的一份嫁妆。总不能让我做媒嫁出去的娘子,新房寒酸了。”
这话更是意外之喜,不仅省下一大笔开销,更是克继公以实际行动表明了对这门亲事的支持与看重,面子给得十足。
“回头选个吉日,老夫亲自去真娘家。望唐家日后,好好待真娘,莫负了她,也莫负了我的爱护之心。”
唐鸿音激动得脸都红了,郑重承诺道:“晚辈定当谨记老公爷教诲,此生绝不负真娘!”
元祐二年(1087年)春末,河东路代州城。
代州地处雁门关内,五台山西麓平川,春意来得比洛阳迟缓许多,风里犹带着料峭寒意,吹过灰扑扑的城墙和街道。
城中最繁华的南大街上,人来人往,尘土混着牲口粪便的气味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
唐照环与唐鸿音坐在南大街一家茶馆靠街的方桌旁。桌上一壶本地出产的枣叶茶,一碟粗盐炒的瓜子,一碟看起来不甚精致的胡麻饼。两人皆作寻常商贾打扮,看似悠闲地嗑着瓜子,目光却时时扫视街道。
半月前,一位名叫郭成的军官,持着赵燕直的信物,亲笔书信并一笔不菲的银钱,找到了洛阳万和祥。
信中说,河东路除太原府外,以代州最为紧要繁华。此地北控雁门,南通太原,东望五台河北,商旅往来,军需集散,位置极佳。更紧要处,他母家根基在西边的宁化军中,于此地行事,可获照应。建议唐家不妨先在代州试水,开设分号。
于是,唐鸿音与唐照环在郭军官及其麾下十数名精干军士的护送下,跋涉数百里,数日前抵达了这座边城。
郭成话极少,面容冷峻。自入代州城后,不再与他们同进同出,只远远缀着确保安全,却绝少靠近搭话,更不干涉他们行事,界限划得分明。
唐照环与唐鸿音都是明白人,心下清楚。
这是宁化军那头,对两人的能力存着疑虑。赵燕直的面子或许能保他们一路平安,但要想真正获得宁化军的鼎力支持,他们必须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至少,得让万和祥代州分号先稳稳当当立起来。
“出发前,我已向赵公子请调了李铁枪过来相助,估摸着日子也快到了。”唐鸿音啜了口苦涩的枣叶茶,低声道,“我爹发了话,跟真娘下定的一应繁琐事体,自有他和族中长辈操持,让我务必陪着环儿你,把代州万和祥分号,稳稳当当地做起来。”
唐照环点点头,目光一直投向窗外喧嚣的街道。
唐鸿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叹了口气。街道上行人驳杂,有挎着腰刀结队而过的军士,步履匆匆,面带风霜。有牵着骡马的商旅,风尘仆仆。有挎着篮子,操着本地土音讨价还价的居民。亦有缩在墙根,衣衫褴褛、目光茫然的流民。偶尔还能看见手持念珠的僧人,和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虔诚香客。
整体看来,市面不算冷清,但往来衣着大多朴素,经济之繁荣,物产之丰饶,与洛阳那般锦绣之地相比,确有云泥之别。
“委屈你了,环儿。”唐鸿音歉意道,“这地方,别说鲜亮衣服,时新首饰,怕连像样点的吃食都难寻。你也不爱花啊粉的,就好个口腹之欲,这代州城,怕难找到合你胃口的好厨子。”
唐照环倒是看得开,笑了笑:“没事,等赚到钱了,我就不信从太原府请不到个厨子过来。
不过你发现没?这条街人流量其实不小,从巳时到现在,我约莫数了数,经过这条主街的,不下五百人次。军士、商旅、本地居民、香客,各色人等都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馆斜对面一家大门紧闭的铺面上,位置极好,板门结构,门楣上原有的匾额已被摘下,只留下陈旧的痕迹。门板上贴着的封条破损剥落,看来空置已有些时日。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