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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城楼忠奸分明(4)(1 / 2)

吕文焕有礼有节地说:“王元帅,在下也曾是大宋的忠臣良将,一腔热血,半世戎马,保我大宋江山。在我襄城唇亡齿寒的情况下,叛将刘整亲到城下劝降,我也像你一样怒斥他是卖主求荣之犬,还射伤他的右臂,而今我到你的城下,要杀要剁也任凭你了。”

“我敬你曾经是条汉子,不放冷箭,只是不愿意听你啰嗦。”

“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你知道吗?我孤守襄城五年之久,屡屡遣使至宋廷告急,连我的亲兄弟都不伸出援助之手,奸臣贾似道欺上瞒下,更不将真情上报,一个宫女告诉了圣上此事还被害死,以至于朝中上下再也无人说出实话了。”

如滚石碾过心头,王立有透不过气的感觉,但仍然反唇相讥:“你才守五年就守不住了?我们可是坚守三十多年了,朝廷也没有派一兵一卒嘛。照你那么说,难道卖国有理,投降有功不成?都是你们这些软骨头开门揖盗,害国误民,尔等不过是一条掉进粪坑里的蛆,那环境正好适合你就是了。”

一顿臭骂,吕文焕恼羞成怒了:“王立,天下是大宋的天下,赵家子孙愿意割地称侄子称孙子了,你又算什么?你为谁守土?为谁尽忠?负隅顽抗,飞鸟路绝,回头是岸,高官厚禄,我与王安节,是两个样板,是两条道路。”

“带王安节。”一阵吆喝之后,吕文焕从不远处的树林里牵出一个人来,那人破衣烂衫,披发跣足,双手绑在后面,几无人形。

被扯去了口中塞的破布之后,那人用嘶哑的嗓子喊道:“王立老弟,想不到今生还能重返故地,张大人呢?”

“他已经率赵安等人赴重庆就任去了。”王立告诉他,“而今我是这里的主帅了。”

“好好好,难得呀。”安节接着说,“今日大年初一,我给你们拜年了,只是不能作揖。”

“王将军,你新年好。”大家含悲忍痛答道。

“我的家人……还好吗?”安节舔舔嘴唇,干涩地问。

“安节——我的夫啊——”青苗说是不见,其实早已望眼欲穿,回去喊醒儿子儿媳,赶上城来,正好听到安节的询问。

妻子一身戎装,飒爽英姿,不显老。安节欣慰地笑了:“青苗我妻,看来你是义军领袖了,好好好,为夫没杀完的鞑子就留给你处理了。”

“何止我?还有我们的儿子、儿媳、未来的子子孙孙,只要敌人不走,我们就世世代代和他们斗。”青苗说,“无法与你联系,为妻就为儿子作了主,是山上杜石匠的女儿,昨夜才成的婚,你看看。”

一对新人羞涩加上悲伤,泪水伴着哭声,同时跪倒,从垛口中喊着:“爹爹——”

“不必行大礼了,不起来我看不见你们!”二人站起。安节欣慰地说,“好啊好啊,儿子成人又成家,我王安节也不会绝后了。”

“安节,我的夫,为妻没得到你的同意,就擅自……”

安节连忙打断她的话:“青苗,你真是个干练有为的女中丈夫!看来儿媳妇和七月一样忠厚、健壮、善良,正好配对,我后继有人,死也瞑目了。贤妻呀,谢谢你了,请受为夫一拜!”他双手被捆在身后不能作揖,就弯腰三次,算作鞠躬。

青苗站立城上,纹丝不动,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子,只是声音哽咽,说:“是的,我对得起我的丈夫,对得起你们王家,可我是人,我是有血有肉的女人,除了随你下山的那几年外,几千个漫漫长夜我是怎样度过的,你知道吗?”

城下的合丹听不明白他们说什么,很不耐烦地过来询问。吕文焕告诉他:“就是这种儿女情长、家庭琐事最容易动人感情、软化斗志,让他们说。”

青苗转瞬间又到城楼边上,提起一口大麻袋,撕开口子,扯出一双鞋来:“你看看,你看看,每天晚上,我都在给你做鞋呀。想你难耐,就着孤灯熬长夜,我一针针,一线线,一只只,一双双,给你做了一麻袋的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这些鞋,也不知何时能把这些鞋送到你的手上,更不知你是否穿得上这些鞋,我只是把无尽思念缝进鞋里,把寂寞的时光穿在针上,线有多长,我的痛苦就有多长啊。”

城楼之上,无人不为之动容,连王玉也哭出了声。

“安节,过去你笑话过我,说我做的鞋不好,现在你看看我的手艺是不是长进了?看看我做了多少双?看看是不是合脚?”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鞋放下城墙,一双连着一双,全部连成一串,吊了半墙长的鞋串子,手一松,一堆青面白里千层底的鞋山就堆到安节跟前。

他的泪水糊住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双双鞋像一条条满载情谊的船向他驶来。安节多想捧双鞋看看呀,可是双手反绑在身后由不得自己,只好伸出脚去套,套到了一只,一蹬脚,穿上了,仰着脖子说:“好鞋!好鞋!正合脚,你的手艺不错。我的夫人文武双全,德艺双修,里里外外一把手,我穿上它,从脚暖到心窝里呀!”

左脚不好穿,正拨划着,一把大刀砍来,将安节一只脚掌剁去一半。安节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一声惨叫。

城上人见了痛彻心脾,青苗大骂:“合丹,你有没有人性?你就是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孙……”

合丹舔了一下刀上的血,调笑道:“小娘子,你丈夫与王立无亲无故,他当然不心疼。他不能进去你就下来吧,我让你们夫妻团圆!”

王玉译出这话之后,轻轻再补充了一句:“他们让你下去,我叫他们保证你的安全。”

青苗看着城下的丈夫,一只脚变成了光柱子,新鞋也浸泡在血泊中。她不再叫骂了,解去头上扎裹的绿头巾,披散了一头黑油油的秀发,又脱去了盔甲,露出水清色云纹小袄,一个清清亮亮的俊俏身影站立在城头上,让城楼上下的人看了眼睛都发亮。

她朝下问道:“安节,你看我老了吗?”

安节挣扎着坐起来:“夫人,你不老,你还是我们初见时那样年轻漂亮。”

“在我心目中,你也永远是干练英武的。如果不是战争,我们还有许多好日子过,你说是不是?”

安节忙说:“可是,不能用我们的尊严和气节作代价换一时的苟且偷生……”

青苗莞尔一笑:“是的,我懂,但我要与你团聚!为这个日子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母亲,你要下城?”七月和巧眉同时惊问。

王立叹了口气:“落花流水任东西。安节夫人,我成全你们的团聚。来人,取箩筐和绳子来放她下去!”

“不要你们操心!”青苗摇摇头,仍然只对安节说话,“我的夫,我们不是有过约定吗?我已经把儿子养大了,我的心力也尽到了,我可以跟你走了。”

安节有种不祥的感觉,他惊道:“青苗,你不能……”

“安节,我先走一步了!”马青苗大叫着往城楼下纵身一跳。

“啊——”王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这个格外敏感的女人觉察出青苗的神情异常,伸手却拉不住她。

幸亏叫声提醒了七月,他用力把母亲抱住了。

“青苗,”安节大恸,“你不要想不开!你要活下去打鞑子,带孙子啊!”

“好一个忠义双全的刚烈女子!”吕文焕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有愧脸发热,一连后退三步。

“你们都怕死了?我要让你们活着更难受!”合丹阴险地笑了,说着挥舞大刀,“喳喳喳喳”几下子,就把安节的双腿砍断了,“我看这么多鞋子他用什么穿?”

“啊——”安节的双腿齐小腿肚子断了,血涌如喷,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他痛苦万分,翻滚不停。

黑云压城城欲摧,凶残歹毒的敌人把凄风苦雨撒在城下,曾经共同出生入死的弟兄爱莫能助,让人无不义愤填膺。

王立有劲使不上,他抽出宝剑,狠狠地砍到石头上,剑刃豁了个大口子,他狂怒地大喊:“鞑子!老子要将你们斩尽杀绝!”

忽然,合丹大笑的声音变得如狼嚎一样瘆人,众人再看下去,失去双腿、又被绑着双臂的王安节滚到他的身下,抬起头,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腿。

“哇——”合丹惨叫着,举刀往下一拉。

安节面孔削去了一半,没有五官了,只剩血乎乎的一团,他顽强地坐起:“青苗——王立——七月——你们开炮啊!打……打死这些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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