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忠臣不屈(5)(1 / 2)
说着,孛罗将信放在了文天祥面前。女儿的娇憨情态仍如在眼前,文天祥仿佛听到柳娘对他说:“阿爹,我读了《女诫》。”自己却对她说:“道理看看便罢了,我的女儿最重要还是要活得快活。”不过年余,自己昔日的明珠便低落到了尘埃里,这“快活”二字必然与自己心爱的女儿再也无缘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引起的。
文天祥展开信件,抬头写着熟悉的稚嫩笔迹:“父亲大人在上……”
元朝以亲情要挟文天祥,令他最疼爱的女儿柳娘写信给他。文柳在信中备言生活之苦,并追忆父女之情:“日未出,人已起,日落仍然不得歇息,日复一日,迎来送往复强颜欢笑,若有不服从,动辄打骂……每每梦里忆起昔日在家时,仍不敢相信身在此下贱之地,亦不知今日何日……阿柳幼承庭训,对父亲大人仰慕甚深。求父亲大人回信为我解惑,阿柳一如既往遵守父亲大人训导。……吾母女尚平安,父亲大人亦要保重……”
文天祥在情与义之间挣扎不已,女儿信中仍有信任而并无怨恨流露,文天祥心如刀绞。在屋内来回踱步多时,直到茶凉了,天黑了,仍然不能自拔。
侍卫进来道:“放风的时间已经到了。丞相有令,你若是今日不能答复,来日回信亦可。”
文天祥心中茫然,只有一个念头:“来日回信?来日只不过令她期盼多一日,失望多一分而已!”当下便道:“不必,我这就回信。”
于是当时便于灯下写信,一边写着,一边泪水打湿了信纸,留下斑驳的泪痕。文天祥写道:“身为人者,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已如此,于义当死,乃是命也。阿爹救不得,奈何!奈何!……文柳吾女,记得水中之莲乎?出淤泥而不染,世上后人所记得的,是那莲花之美,却不是花根污泥。尔等既处那污泥中,亦要保重自身之高洁,不可轻易屈服!……痴儿莫问今生计,还种来生未了因!”信既已成,文天祥掷笔于地,只觉得心内之痛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桌子上的信件一眼也不能再多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不回头地走出去了。
这是祥兴二年(1279)的冬天。新年来了又去,征服者与被俘虏者的较量似乎也告一段落了。文天祥已经习惯了土牢里面的生活,他觉得自己也许余生有可能就在土牢里面度过了,然而又觉得自己既然经历了那么多的风波,结局定然不至于是这么平淡的。
来年的新年,他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李璇儿来了。
文天祥又惊又喜连声问道:“李璇儿,你怎么来这里的?”
李璇儿看到文天祥面色黄瘦,衣服破烂,心中感慨,却微笑着平静回答:“托伯颜大人的福,还能再见先生一面。”
原来,伯颜见忽必烈及其他人都似乎忘记了文天祥,便寻思着还有什么法子能令文天祥动容。某一日他与阿术聊天说起了鄱阳湖水战的时候,女侠华训的种种事迹,猛然想起来,除了华训之外,文天祥另外有一位红颜知己,名为李璇儿,似乎与欧阳夫人一起被俘虏了来。待查问的时候,果然发现了这个人。于是伯颜便见了李璇儿,直言告诉她希望她能够去说降文天祥,并且告诉她说,投降是文天祥最好的出路。
李璇儿说:“伯颜大人说的非常有道理,我答应了。”
于是伯颜便带着李璇儿来见文天祥。
文天祥问道:“你现在何处安置?”
李璇儿答:“随着大夫人一起北上,自然是安置在教坊的。”言毕,微微一笑:“李璇儿本来来自那里,现在回去,并无不适应。”
文天祥叹息:“你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自然有一些话想要劝导先生。”
文天祥难以置信道:“难道你也是来说降我的吗?”
伯颜在旁,微微一哂。
李璇儿道:“并非如此,先生为何小看李璇儿?李璇儿虽出身教坊,祖、父辈上却是军中将领,幼时曾愿望成为女将军,可恨宋军将领尽多倾轧,父兄居然蒙冤入狱,李璇儿因此入奴籍。心中感念大人收留在身边许多年,不因我为女流而看轻我的想法,令我幼时愿望得以实现。大人如今境遇,非舍身不能取义也!李璇儿虽为女子,今日以此身为大人前驱,愿大人忠义长存。”
言毕,拔下了一根磨得尖尖的簪子,刺入心窝,嘴角流出黑血来,竟是同时服毒了。
文天祥这半年来遭受的打击太多:国破、家亡、受辱,此时再经历生死离别,真是说不出话来,抱着李璇儿的尸身,沉默许久。
伯颜心中亦不是滋味,不发一言匆匆离去。
从此以后,文天祥像是真的被遗忘了,再也没有人出现在他的土牢里。
第六节正气歌
至元十九年(1282)八月,元世祖忽必烈在和大臣议事中讨论到南人与蒙古人的政令优劣,于是问道:“南方和北方的宰相,谁是品德和能力俱备的?”
有一个臣子出列奏称:“北人无如耶律楚材,南人无如文天祥。”
忽必烈想起来文天祥还在土牢中,想必这几年来,他的心智必定大不如前了。于是忽必烈下谕:“给文天祥准备丞相的位置,令兵马司优待文天祥,给上等伙食。”
然而文天祥又一次拒绝元朝给他的优待。他已经得到消息,出海寻找岛屿的人已经回来,大宋王室亦有后裔准备送出,楚宁给他的信息让他安心许多,现在即便是立刻死亡也得偿所愿了。
所以侍者送回来的只有一篇《正气歌》:“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当此夏日,诸气萃然:雨潦四集,浮动床几,时则为水气;涂泥半朝,蒸沤历澜,时则为土气;乍晴暴热,风道四塞,时则为日气;檐阴薪爨,助长炎虐,时则为火气;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骈肩杂遝,腥臊汗垢,时则为人气;或圊溷、或毁尸、或腐鼠,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间,於兹二年矣,幸而无恙,是殆有养致然尔。然亦安知所养何哉?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阗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疠自辟易。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顾此耿耿存,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忽必烈阅后,感叹不已:“没想到竟然令他养成浩然之气了!”不料这时候,有一个消息令处置文天祥的事再也耽搁不得了。
这件事要追溯到几年前的一封信。
当年,文天祥南下勤王之时见山河破碎,似有预兆,当时便令心腹小将名为韩令辰者,带领数千人悄悄地驾着大船出走,往海上寻找岛屿以为后盾,张世杰只知道文天祥要了大船,却只道是水军断后所用,并不了解文天祥的这番安排。可是不承想,宋亡国那么快,以至于他们还没有回来,大宋便灭亡了。原本文天祥想着,若是大船能够回来,岭南地区的大宋宗室也可以有个依托,不至于成为元蒙的平民,甚至可以成为海上岛国。
楚宁两年前携华训北上大都的时候,得知此事,赞叹之余又觉得非常冒险,因为海上寻找岛国,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有时候甚至一去数年。若是将希望寄托在此处,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但是令楚宁和文天祥都没有想到的时候,第二年,韩令辰悄悄回来了。来到广州,去寻找文天祥所留下的人时,却发现国破家亡,相熟的人们都不在了,只有一个楚宁尚在守着。韩令辰不认识楚宁,却十分信任华训,便将出海的事告知她。华训此时才知道文天祥的最后安排,不由道:“先生真是殚精竭虑啊!”
楚宁却详细地问起韩令辰所到之处的地理及风土人情。韩令辰道:“当时以为是一片陆地,后来发现是许多岛屿,岛上并无大麦,却有水稻,然而耕作很落后……四季炎热,下雨颇多,然而植物丰茂,颇适合繁衍人居。”
“我们去的时候顺风而顺水,回来的时候又顺风而顺水,想必那里的洋流是随着季节变化的。到达的时候我们有四千多人,多为男子,现在有两千人跟我回来,也有一些想要说服自己的家人同去的,也有不耐高温愿意回家的。”
“现在我们的大船都驻扎在珠江口的海山上,那里离大陆颇远,又有山石阻挡,并不容易被人发现。”
楚宁听了半晌,惊讶道:“你们莫非到了南洋?我听海上过来的他国人说,南洋多岛屿,四季如夏,居民不通文字,实在是未开化的荒蛮之地啊!”想了想又道,“如此也好,正如世外桃源了!”
当下几人商定已毕,韩令辰见楚宁做事井井有条,便请他安排。楚宁便令一股人在岭南、泉州寻找宋室子弟及宫人,尽述海外之事,愿意出海者都可跟随而去。如此数月,竟然集合了男女老幼万余人。韩令辰又设法购买大船,趁着洋流转向,便从珠江口隐秘出海而去。
楚宁将宋室子弟送出海之后,带着华训来到了中山府。这是离大都最近的一个地方,这一次楚宁倾尽了所有的力量聚集在这里,名为救出文丞相光复大宋,私心里解决华训的执念。中山府数日间聚集了数千人,引起了当地无政府官员的警觉。
华训亦有所察觉,便对师兄道:“人数太多,已经引起警觉,此地不宜久留了。”
楚宁道:“正是。江湖人虽然有本事,却不服管教,这么多人,虽然都说是来救文丞相的,但是人多了,难免走漏消息。没办法,事急从权,只好提前发动了!”
其他人都赞同楚宁的话。
然而未等他们安排妥当,元朝的探子已经打探到了此事。
朝廷立即下令戒备,对于文天祥的处置,也到了最后决定的时刻了。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八日,元世祖忽必烈召见文天祥,亲自劝降。文天祥被带到了元朝的皇宫大殿上,长揖不跪。侍卫官强行让他下跪,他仍昂首挺立。
忽必烈观其形状,暗暗赞叹,没想到这些年了文天祥仍然坚持不改,真是钢铁般的心智!忽必烈对文天祥说:“你在我元朝坐牢也已经好几年了,如能改心易虑,以臣事宋朝的忠心为我做事,当令你在中书省有一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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