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双城之围(2)（1 / 1）

绘制图纸之余，亦思马因忍不住向阿老瓦丁讨教回回占星术，方才知道回回占星术便是西方世界的天文之术，源自一个名叫希腊的地方。占星术士们提出天人合一论，将天上各个星体有序排列，称为“宇宙”。他们从这些星星的运动中找出规律，用来解释世间万物的变化和个人的命运。

阿老瓦丁说到这里，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蒙古人逐渐强大起来之后，我们的阿拔斯王朝被旭烈兀汗灭亡。我的先师和老师为了将回回人的智慧传承下去，在战乱中颠沛流离。旭烈兀大汗统一了回回之后，虽然尊重先师，却不让先师安心研究学问，而是让他用占星术来推断自己的祸福，要他造出攻城利器，去用来继续西征其他的国家。先师也是出于这一点，迫于无奈毁掉了回回炮的图纸。”他说到这里，长叹道，“事到如今，我来到荆湖制造回回大炮，也不知道是对是错。让先师知道了，可会责怪于我？”

亦思马因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但这几日相处，早已把阿老瓦丁当作推心置腹的朋友，正想着如何开导他，还未开口，忽听帐外兵器声声响动，阿术的亲兵钻进帐来。阿老瓦丁见状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吗？”亲兵回道：“阿术大人要去奇袭仙人渡了，让亦思马因大人也去看。”亦思马因颔首起身，阿老瓦丁说道：“我也跟你一起去！”亦思马因看了一眼亲兵，点头道好，两人一同走出帐外。

襄阳城西北，一队蒙古骑兵列好阵势，旌旗在江风里招展开来。阿术看着亦思马因道：“亦思马因，前些日子你说的不错，这仙人渡真是取这襄阳重要的一关。可惜他们宋人里没人如你一般聪明，你看这仙人渡，都是商贾船只，没有重兵把守，若我冲过去，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仙人渡便是我大元的了。”

亦思马因听了也不表态，只是点点头。阿老瓦丁问道：“不是说还有一处南境吗？”

阿术点头道：“不错，阿里海牙去取南境了。阿老瓦丁、亦思马因，你们就在这里看我们取胜归来吧。”

阿术立马在军前，将手中兵刃一挥，军中擂起鼓来。这鼓声来得急快，不出一会儿，军中已是群情激奋，一通鼓未完，骑兵已经飞奔出去。仙人渡处宋军守将听得此声，急忙唤人从水路去襄樊求援。还未来得及疏散商贾交易船只，蒙古人早已杀到眼前。阿术手执长枪，几乎一枪一个，以全身之力将宋军士兵挑起，再抛入人群。宋军在此处守备薄弱，多是老弱病残的士兵，见到阿术如此气势，早已吓得走不动路，还未来得及穿上铠甲，就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些落水而逃，和商人百姓们混作一团。

不过一瞬，阿术就拿下仙人渡，切断了襄樊水路补给一处要地。阿术清点了一下手下，只折了不到十人。等到手下士兵将宋人俘虏尽数绑完，阿术找来一个亲兵，问道：“南境那边如何了？”

亲兵如实回答道：“南境要地，守兵颇众，阿里海牙将军还未传来消息，但想必也快了。”

阿术道了一声好，便听得襄樊城的方向喊声震天。原来刚才求援的人已经到了樊城。阿术整集队伍，留了一小拨人在仙人渡善后，马上沿着汉水向东冲了过去。蒙古骑兵何等迅速，不一会儿便见到宋军从樊城中出来。阿术号令队伍分成两列，一列由土土哈领队，一队自己亲率，分别向宋军的两肋奔去。宋军也不是一盘散沙，见蒙古人如此来袭，便严阵以待，摆出一个方阵，不再前进。

阿术带人逼近了宋军，只见到为首的是一名白甲将领，身形颇为熟悉。几年前的旧事又浮上心头，阿术不禁大喜，喝道：“是他！果然是他！”随即大笑起来。身后士兵都不知道统帅将军在笑什么，只道是他胜券在握，便又壮了几分胆量，一众人大喝着向宋军奔去。土土哈那一列也不落后，两队人马像是比赛一般，越来越快，毫无收势。

那白甲将军正是吕文焕，他听闻仙人渡被破后急忙来援，却不想蒙古人已经沿着江水杀到了樊城下。蒙古骑兵分成两列，一列领兵的是个色目人，另一列的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几年前的那个莽撞汉子——阿术。吕文焕早已听闻，兀良合台卸了帅印，忽必烈将他的儿子封为平章。这次来犯襄阳城，除了有伯颜、史天泽镇守荆湖作总指挥，大军统帅就是阿术。没想到八年未见，这人已经褪去了一身稚气，成了一名三军统帅，举手间都是英气。吕文焕这一瞧，早已忘了八年前的赌约，只知道阿术领兵有方，也知道蒙古骑兵作战勇猛，不敢怠慢，急忙让人列阵防守两侧。

阿术这边心情却截然不同，见了吕文焕威风模样，霎时间想到了合州城下两人乱军之中斗了百十来回合的场景。阿术年轻时在蒙古草原威猛无比，就连阿里海牙都斗他不过，没想到在合州城遇到如此对手，虽然没占得半点上风，却是牢牢记住了这个宋人小将。八年一晃，又在襄阳遇上他，只想着当年约好的来日再战。什么父亲嘱托的灭宋之事，什么合州城下蒙哥身死，此时一并抛在脑后，只想再现八年前的风光。他正想着，就朝另一侧喊道：“土土哈听令！令全队停下！”

土土哈以为听错，再加上马蹄声盖住了人声，仍旧往前冲了一截，却又听到：“土土哈！快给我停下！”土土哈这一回听得真切，不敢再怠慢，急忙招手挥鞭令骑兵停下。蒙古人向来擅长骑射，在大草原上最能施展开的战术就是骑射和御马冲杀。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以马匹的速度冲散对方的阵型，再各个击破，所以离得越近时，越要一鼓作气一战到底。然而此刻阿术和土土哈却号令骑兵骤然停下，士兵们惊愕中纷纷使尽全身力气去拽缰绳。阿术和土土哈力大无比，能征善战，所以一口气就勒马停在原地。而士兵们多的是不如他们的，一时间马匹嘶鸣声四起，更有人仰马翻，马匹踩踏，惊叫声不断。宋军士兵们听不懂阿术说的蒙古话，只看到蒙古人自己乱作了一团，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丝毫不敢松懈，仍旧是个个紧握着盾牌兵刃，稳立当场。土土哈更是摸不清头绪，看向阿术那边，只见阿术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弯弓一桶羽箭，挂在背上，又提起银枪，单枪匹马走出军阵，大喝一声：“吕文焕！你还记得本将吗？”

吕文焕本以为要来一场恶战，已经做足万全准备，牵好马索，正要迎击蒙古兵，没想到阿术竟来了这么一出。他定了定神，也在军中大喝道：“阿术将军，别来无恙！”

阿术哈哈大笑，道：“本将好得很，只是记得八年前与你立下的赌约，时常在大漠操练本领，想再与你一战。想必吕将军的身手也是精进了不少吧！”

吕文焕听出了阿术的来意，不想他为了与自己一战，竟然这般劳损自己军队。一时间想起当年合州战事，与阿术、伯颜飞矢走石中交手，与贾似道、吕文德豪气而饮，顿时气血上涌，刚要答应，又觉不妥。沉吟一刻，道：“阿术将军与我有何赌约，吕某怎么不记得了？”原来他见阿术如此莽撞，便想借机挫挫他的锐气，也让蒙古士兵心中怨愤。

阿术一听，大怒道：“怎么不记得！当初在合州城下，我与你一战，不下百回合，最后你我跌落马下，被我找了个破绽，便不杀你，与你定下再战之约，怎么会不记得！我又听说你在鄂州与阿里海牙交手不落下风，让我颇为高兴。想到有如此对手，真是人生一大乐事！来来来，我倒要看看吕文焕如今究竟是何等人物！”阿术故意说自己得胜，想激怒吕文焕，又借阿里海牙把吕文焕褒奖了一番，没想到吕文焕全然冷热不吃，缓缓笑道：“阿术将军几年未见，怎的还是如此儿戏。当日与你战至百回合是没错，阿术将军威风，吕文焕甘拜下风。但那时我们都是军中从将偏将，打赢打输，都只是助长一方威风、杀灭一方士气的事情而已。而如今，阿术将军已不是父亲麾下的打闹孩童了，我吕文焕也是襄阳守将，怎能单枪匹马再战。你我若是江湖草莽汉，我必奉陪到底。但我们都身在军中，阿术将军，身不由己啊！”

吕文焕说完，见阿术怒目圆睁，还想再骂，却见一蒙古传令兵快马而来，在阿术身边耳语了几句。阿术点点头，向宋军营中喊道：“吕文焕，我原本以为宋人也不全是像那夏贵、袁玠之流的贪生怕死之徒，至少有你这样骁勇之人。不想今日再见，你与那些苟且之辈也没甚两样了。吕文焕，我阿术约你择日再战。再见之日，便不算你我恩怨，乃是要看看，究竟是我大草原的雄鹰们更为英勇，还是你江南水乡的鸟雀更会叫唤！”说罢哈哈大笑，土土哈和蒙古兵们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