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倾覆(2)(1 / 2)
孙傅大喜,道:“遵旨,明日我便将郭京带到朝堂之上!”
马扩再次醒来,已经是几日后的事情了。此刻的他正身处一间简陋的草屋之中,头上、身上敷着药,他想起那日与金兵搏杀时的情景,必定是当时负了重伤,被某位好心人给救了。但是,他仍心存疑虑,普通百姓是如何将他从金人的重重包围中救出来的?看来救自己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这时候,茅屋的门缓缓被推开,一个身影缓缓进来,马扩被门外的光刺到眼睛,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定睛一看,进门的人竟然是商姑娘,但见她身穿一袭紫衣,手中端着个药碗。她来到马扩边上,喜道:“你终于醒啦。”
马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张开嘴含含糊糊地说道:“你是,商姑娘?”
商姑娘笑道:“马大哥原来还认得我,正是民女商无痕。”
“是你从金人手中把我给救了?”马扩感到难以置信。
“不是我。”商无痕说道,“是我们西山和尚洞山寨的兄弟们救了你。”
“西山和尚洞山寨?”马扩更困惑了,“商姑娘落草为寇了?”马扩此言一出顿觉不妥,但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商姑娘倒也不介意,答道:“绝大多数都是我爹爹当年的旧将和他们的后人组建的抗金义军,如今金人肆虐,国家危难,而朝廷又软弱不堪,许多百姓都加入义军,为保家卫国出一份力。”
马扩记得商无痕的老父商老头,问道:“商老先生原来也曾在朝为官?”
商无痕摇了摇头,说道:“马大哥有所不知,商先生并非我的生父。民女本名刘仪,家父名为刘延肇,当年徽宗清理元祐党人之时,我刘家惨遭蔡京灭门,多年之后,我哥哥找蔡京报仇,又惨遭凌迟。”
马扩惊奇道:“原来商姑娘是名门之后!那蔡贼好生狠毒,愿他日能得报大仇。”
“这仇恐怕也没机会报了。”商姑娘神色复杂,“前些日子,蔡京已经死了。”
“当真?”马扩惊讶道。
“嗯,不仅蔡京,自金人撤出汴京,新皇帝就将六贼逐一铲除了。”商姑娘顿了顿,又道,“还有与海上之盟有关的赵良嗣等人,都被正法了。”
“原来如此。看来我若非关在真定大牢,也难逃皇帝的责难了。”马扩说道。对于“海上之盟”,马扩始终抱着疑虑,但他难违君令,最终只能无奈地成为执行者。
商无痕说道:“马大哥好好养伤,痊愈了好去抗金,来,喝了这碗汤药。”
马扩艰难地坐起身,商无痕喂他喝药。马扩的心中泛起一阵暖意,算起来,与商姑娘一别已经有五六年了,但却感到就像昨日一般历历在目,过去对她的美好记忆又再回心头。但马扩不敢去想那些儿女私情,国难当前,自己虽为一介武夫,也应当尝试为大宋的未来探寻出路。
远在汴京的钦宗也在为大宋江山探索出路,只不过这回,他将出路寄托在了江湖术士的身上。孙傅将郭京领到朝堂之上,绝大多数的大臣虽然嘴上不说,却都觉得钦宗这样的行为实在荒谬。钦宗本来并不像他的父皇徽宗那样相信鬼神,只是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就容易将希望寄托在鬼神身上。前些日子,他已为议和之事费尽了心力,还特地请康王赵构再赴金营,然而金人这次却不再给他议和的机会,还直接扣押了宋朝的使者李若水。在万念俱灰之下,恰好孙傅推荐了这个郭京,钦宗便把他当作救命稻草。
郭京看起来确实异于常人,初次来到朝堂之上,在群臣面前没有丝毫怯场。钦宗见到郭京,便迫不及待问他退敌之策,郭京不紧不慢地说道:“回皇上,草民在二十年前曾师从全真教的老道长,习得了六甲之术,或可退敌。”
钦宗问道:“何谓六甲之术?果真可以击破金人大军么?”
郭京道:“六甲之术,可以隐身,我可见金兵,而金兵看不见我,相当于敌在明,我在暗,借此术排兵布阵,定可杀他个措手不及。”看钦宗脸上仍然有怀疑之色,郭京接着说道,“请皇上给草民找来一猫二鼠,草民可将六甲之术演示给陛下看。”
钦宗当下便让人将后宫的一只肥猫带来,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抓来两只老鼠。郭京在地上画了个金色的圆圈,两边开了两个小口,一个注为“生门”,一个注为“死门”。郭京先将猫从“生门”放入,将一只老鼠从“死门”放入,那猫很快便扑将上去,将老鼠生生地吞了下去。随后,郭京将猫从“死门”放入,将另一只老鼠从“生门”放入,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猫竟然就像看不见这只老鼠一般,任由它从自己面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群臣由之前的不屑一顾,开始纷纷啧啧称奇。钦宗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喜之色,好像从这只活老鼠身上看到了大宋江山的希望。
郭京说道:“正如陛下所见,六甲之术,能够颠倒生死之门,逆转乾坤。用此术对付金人,必能保我大宋永世安泰。”
钦宗听完,双目放光,振奋地说道:“好!朕封你为成忠郎,赐你金帛万两,命你到民间挑选能人志士,组建六甲神兵!”
自那日起,郭京便身穿道袍,在民间挑选自己的“神兵”。郭京挑人的时候并不管男女老少,只问生辰八字,非七月七生人不能入选,最终凑成了一支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组成的“北斗神兵”。其时金人已经将汴京城团团围住,钦宗催促郭京出兵,郭京却答道:“陛下少安勿躁,神兵天将,非到关键时刻不能妄动,陛下只须为臣准备两辆囚车即可。”
“你要囚车何用?”钦宗问。
郭京神秘地一笑,成竹在胸道:“当然是用来装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
此时的钦宗已经将郭京视为神明,见他一副把握十足的样子,自己也感到更加笃定了,仿佛金人根本就不足为患。数日后,完颜宗翰的大军闯入宣化门大开杀戒,钦宗见郭京仍然没有要出兵的意思,这才有些感到烦乱,命郭京迅速率领北斗神兵出门迎战。郭京只得从命,率领着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向宣化门行去。
郭京和他的“六甲神兵”们个个神色从容,带着轻松的微笑,城内的百姓见他们身穿奇服,无所畏惧的样子,也纷纷为他们鼓舞士气,整齐划一地喊道:“六甲神兵,所向披靡。”
驻守宣化门的弓箭手还在那里苦苦支撑,已经死伤无数。见“六甲神兵”终于现身,像是见到了救世英雄一般。郭京上前,拿出钦宗给的令牌,说道:“六甲神兵到,开城门,杀金贼!”原本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郭京大手一挥,后面的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便冲了出去。对面的金兵看到这一幕,觉得大为惊异,原本久攻不下的宣化门,竟然自动打开,出来迎战的还都是一群身穿奇装异服的怪客。
完颜宗翰不知道宋人在使什么妖术,但他并没有停下强攻的脚步,金兵继续向着城门处射箭。六甲神兵都以为自己有郭京的隐身术的护佑,迅速分开向两边散去,他们自以为金兵看不见他们。没想到,金兵立刻调转箭头,继续向他们射去。神兵这才意识到郭京是个骗子,他们有些被一箭穿喉,有些被压上的金兵砍杀,还有的索性直接被吓晕过去。在这样的惨烈情状下,他们的首领郭京却不知施展什么妖术,竟然逃得无影无踪了。
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就这样全军覆没,他们的血在宣化门外汇成了河流,金军就这样淌过血河,自宣化门长驱直入。
钦宗得到金军破城的消息,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悔悟过来。然而一切为时已晚,金兵的刀枪已经刺破了汴京城表面的宁静。虽然远在深宫里,钦宗却分明能听见汴京城中百姓嚎哭的声音。绝望之际,钦宗只得再次派人前去议和。
第五节二宗被掳
龙德宫里太上皇徽宗从太监那里得知了金军破城,便再也没能握起自己的画笔——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全无丝毫运笔的力气。勤王军、李纲、六甲神兵都没能挡住金人的攻势,他似乎看到大宋的寿数已尽。徽宗和种师道一样,都曾劝钦宗迁都,不要以卵击石,但令他更感悲哀的是,钦宗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而且自那以后,钦宗再也没有来过龙德宫,自己去求见钦宗也都未曾获得批准。他知道,钦宗对自己有着满腹的怨恨。
这天,钦宗突然驾临,徽宗觉得这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人对坐,陷入一片沉默之中,隔了许久,徽宗才开口问道:“皇上可想过权宜之计?”他仍然希望钦宗派人前去议和,先稳住金人,再寻求迁都,另谋出路,东山再起。
钦宗双眉紧蹙,低声道:“朕正是为此事而来,前日派使臣赴金营议和,完颜宗翰算是暂时答应议和了,条件是割地,还有……”
“还有什么?先行答应他,日后再想对策。”徽宗听说完颜宗翰答应议和,十分激动地说道。
钦宗缓缓道:“完颜宗翰说,要请父皇出郊相见……”
徽宗听罢,凄然一笑,知道钦宗这次来是要请他去金营当人质了,但他从内心却也并不责怪钦宗,毕竟这金人入侵,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恶果,自然也应由自己来承担。当下便答允:“答应金人便是,老朽入金营,若是能拯救天下苍生,倒也是将功赎罪。”徽宗这样泰然的反应倒令钦宗感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无论如何,将自己的父皇送往金营,难免要背上不孝的骂名,但如果不送徽宗去,那么能代替他的人也只剩下自己了。
钦宗从龙德宫归来已是黄昏,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与其背负不孝之名遭后人唾骂,不如这次当一回英雄。反正事到如今,退缩已经无济于事了。到深夜,他才终于下定决心——由自己亲自入金营谈判。他连夜将孙傅喊到宫里,向他交代后事:“朕此去恐怕凶多吉少,如有不测,务必保护太上皇和太子逃离汴京,一路向南,务须延续我大宋香火。”孙傅泪流满面,道:“皇上洪福齐天,绝不会……”
钦宗挥了挥手,示意孙傅不要再说下去,然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转身回自己的寝宫了。此时此刻,钦宗的心里唯有悔恨——后悔没有采纳种师道的遗言,提早迁都南方。
第二天,是靖康二年(1127)的元月十日,本是新春佳节,但汴京城却弥漫着悲怆。事实上,这个春节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没有欢庆,没有爆竹,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钦宗在张邦昌等人的陪同下,出了城门,汴京城中的百姓纷纷出来送他。无论对于朝廷有多么不满,看到皇帝为了百姓亲自去当人质,还是有不少人声泪俱下。有人哀嚎着,痛哭着,这泪水中有为一国之君担忧的心情,更多的却是一种屈辱之情——作为一个宋人,再也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幕更屈辱的事情了。
钦宗入了金营,本欲以割地来进行议和,只是他没想到和上回扣押康王赵构不同,金人这次根本就没有议和的打算,钦宗连完颜宗翰的人影都没能见到,就被脱去龙袍,遭到了囚禁。
徽宗暂时逃过了当俘虏的厄运,但他也知道,自己在龙德宫里的时间不多了。向来喜好精致的他如今却披头散发,像个年老的疯子一般。他希望自己变成疯子、傻子,可以不用清醒地感觉到屈辱;他希望自己变成瞎子、聋子,可以不用看见金兵的屠刀,可以不用听到百姓的哀嚎。遗憾的是,他仍是这般健全,所有的知觉都是这般清晰而真切。
这样的生活令徽宗感到生不如死,有时候,他反而开始期盼金人把自己也掳去,好让这苟延残喘的日子尽快终结。
靖康二年(1127)二月八日。离钦宗赴金营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徽宗迎来了自己期盼已久的终结。
早晨,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圣旨被带到了汴京城内的大宋皇宫内。徽宗从龙德宫里出来“领旨”,尽管这一刻他已经在噩梦中预演了无数次,但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极端荒谬——一个曾经的皇帝在自己的皇宫内接受别国皇帝的圣旨,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加荒谬的事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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