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倾覆(2)（2 / 2）

前来宣旨的是翰林学士承旨吴开和翰林学士莫俦，他们是大宋之臣，如今要太上皇跪在他们面前，难免有些哆嗦，话都说不清楚：“金太宗旨意，废赵氏宗室，另立异姓皇帝，命徽宗即刻出城，进入金营会见，否则将血洗汴京城。”

徽宗跪在旧臣面前，想着自己该是什么称谓，既不能称“朕”，又不能自称“草民”，也不能自称“罪臣”，他迟疑了很久终于吐出两字“领旨”，并叩了个响头。

金太宗这样的旨意更像是一种威胁，假如徽宗拒不出城或是逃之夭夭，便是陷黎民百姓于不义，对于曾经的一国之君而言，这将是最大的失败。况且，贵为国君的钦宗已经做了表率，徽宗自然也没有什么理由逃避了。

金人还是给了徽宗最后的体面，让他坐着一顶竹轿子出城。这破轿子本身倒是并不起眼，只是它后面却跟了几百号人，让城内的百姓一眼就看明白了。大宋皇宫里的太后、皇妃、皇子皇孙都被押送着出了宫，原先从来见不到的“大人物”都纷纷鱼贯而出，这种场面恐怕是戏台上也不曾演过的。

徽宗从竹轿子的缝隙里看到大街上围观的人群，听到身后自己的妃子、女儿的哭声交织成一片，他觉得有些恍惚。他努力地看着轿子外东京汴梁城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每一个百姓的样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出城，便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靖康二年五月，西山和尚洞山寨。马扩身在山寨中养伤，已近痊愈。

在这些日子里，外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骇人听闻。先是金军攻破汴京城，再是徽钦二宗被掳，然后是金人立张邦昌为帝，接着又是徽钦二宗在金人的“五国城”内接受了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册封。徽宗被封为“昏德公”，钦宗被封为“重昏侯”。马扩算是彻底明白什么是无能为力，国家倾覆，国君遭异族如此羞辱，自己却在病榻上。

西山和尚洞山寨对马扩而言就像是个世外桃源，几乎与世隔绝，所有消息都是从商姑娘口中得来。这天，马扩正在山顶的草屋外望着远处的日落愣神，商姑娘又上山顶来看他。商姑娘又从山下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说是在靖康之难中幸免于难的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宣布登基。

“什么？”马扩听闻后大吃一惊，“这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商姑娘答道，“张邦昌主动退位，康王已经改元‘建炎’。”

马扩原本以为大宋皇室已经尽遭金人俘虏，复国无望，却不曾料到康王赵构在金军破城之际恰好不在东京，得以逃过一劫。康王是徽宗的皇子中最有英雄气节的一个，金人第一次包围东京时，正是他亲赴金营，缓和了战事。康王当皇帝，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这么说，我大宋还没有亡国！”马扩欣喜道。他兴奋地挥动手臂，不慎用力过猛，又崩开了胸口的伤口，渗出一些血来，他自己却未察觉。

商无痕见状大惊失色，道：“马大哥小心，这好不容易结好的伤口别又裂开了。”

马扩这才发现伤口崩开了，赶紧坐下来，放下手臂，扯下袖口的碎布止血。无意之间，他把胸怀中藏着的一块薄纱拿了出来，那上面已经沾了些血。马扩发现那块商姑娘当年留下的面纱，立刻欲将它收起，但是商姑娘显然已经认了出来，登时面色绯红，道：“面纱沾了血，我拿去洗。”马扩笑道：“有劳，有劳了。”商无痕起身，拿着面纱匆匆向下山的路走去。

“商姑娘。”马扩又突然叫住了她。

商无痕转过身：“马大哥，还有何事？”

马扩答道：“我在这养伤大半年了，如今伤势已无大碍，可否介绍我和寨中的兄弟们认识认识，或可共同抗击金人。”

“好啊！”商无痕喜道，“我们这西山和尚洞山寨倒缺个军师，马大哥是武举人，正好可以给兄弟们排兵布阵，指点指点武艺。”

马扩道：“指点不敢当，但愿与所有抗金志士并肩作战。在病床上待久了，只想拿起刀剑杀金人，为我无辜的大宋子民报仇雪恨！”

商无痕道：“好！马大哥，我明天就带你下山，与寨中兄弟碰面。”

马扩站起身，望向远处的落日，红色的光蔓延开去，将天地交界之处勾勒出一道壮美的金黄轮廓，极西之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流溢出来。在这一时刻，他突然觉得那红日其实并非正要落下，而是刚要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