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靖康之耻(1)(1 / 1)
第一节徽宗退位
这几日,东京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议论的内容是城内贴满的两份金色的告示,一份叫《罪己诏书》:朕承祖宗恩德,置于士民之上,已经二十余载。虽兢兢业业,仍过失不断,实乃禀赋不高之故。多年来言路壅塞,阿谀充耳,致使奸邪掌权,贪饕得志,贤能之士陷于谗言,缙绅之人遭到流放,朝政紊乱,痼疾日久。而赋敛过重,夺百姓之财,戍徭过重,夺兵士之力,利源酤榷已尽,而谋利者尚肆诛求;诸军衣粮不时,而冗食者坐享富贵。可谓民生潦倒,奢靡成风。灾异屡现,而朕仍不觉悟;民怨载道,朕无从得知。追思过失,悔之何及!
引发人们议论更多的是另一份告示,即徽宗的《退位诏书》,尽管其中尽是空洞的言辞,但因为郑重宣布了徽宗让位于太子赵桓,因而格外引人注目。
太子赵桓就在这生死关头尴尬地继位了,他当然明白,自己是被徽宗当成挡箭牌了。他向来不受父皇的待见,得知徽宗要禅位给他,他当场就大声号泣起来,哭晕了过去。在场的文武百官上前掐人中,好不容易把他给弄醒了,然后强行替他披上龙袍。自古以来以这种方式登基的皇帝,估计他是头一个了。待到混乱的登基仪式完毕,他才冷静下来,恍惚地坐在龙椅上,看着这空空如也的大殿,他隐约看见了自己的命运,就这么在他面前缓缓地铺展开来。年号由“宣和”改为“靖康”,意为“日靖四方,永康兆民”。在这节骨眼上,取了这么一个年号,与其说是美好的愿望,不如说是自欺欺人,这其中似乎暗含着一种自我嘲弄的意味。
钦宗赵桓登基没过几日,太上皇徽宗就带着自己的旧部离开了汴京,一路向南。说是“南巡”,徽宗压根就没想过要再回汴京,把能带的人都带上了,似乎打算在南方东山再起。钦宗送他们到汴京城门口,看着这大群人马鱼贯而出,心想,这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史上最声势浩大的遗弃了,心中的悲凉之情再度涌了上来。
徽宗走后,钦宗左思右想,觉得留下来守城无异于自尽,加上身边的朱皇后、张邦昌等人也不断怂恿他尽快南逃,因此满心只在想逃亡之计,全没把心思放在如何退敌上。只是太上皇留下的烂摊子也不能说甩手就甩手,只能在上朝之际假意询问群臣退敌之策。
张邦昌很了解钦宗的心意,便道:“禀皇上,金人残暴如兽,连强猛的辽人都被他一举消灭,凭今日汴京的这点残兵,恐怕根本不是其对手,如若硬战,无异于以卵击石。臣斗胆请陛下效仿太上皇,暂时移驾江南,待来日再重整旗鼓。”张邦昌的话一出口,便有很多人表示赞同,毕竟在这样的时刻,保住性命才最重要。钦宗见群臣与自己不谋而合,便道:“张少宰所言甚是,敌强我弱,退避为妙。”
就在这时候却突然有人站出来,高声提出反对:“不妥!”钦宗循声望去,那人便是太常寺卿李纲。此人虽是文官,却有着武将之能,还是个硬骨头,要劝说他这样的人弃城,实在是一件难事。
李纲接着说道:“太上皇禅位,将汴京城托付给皇上,若是皇上拱手将其让给金人,恐怕要被后世冠上不孝的骂名!”
这李纲言辞激烈,却句句在理,令钦宗难以辩驳,只得无奈地问道:“那依卿之见,如今这汴京城中,谁人可担当守将的大任呢?”
“臣认为,张少宰可担大任。”李纲答道。
张邦昌一听,面色大变,他刚才还提出要退避,现在李纲又将他推到守将位置上,这明显就是故意为之。他连忙说道:“皇上,李大人这根本就是在说笑,臣乃一介文士,怎么可能做得了号令兵马的守城将领?”
钦宗也明白,张邦昌守城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但他突然想到,李纲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人选。此人文武双全,是一个马扩式的人物,早在十年前,就曾在辽国使节面前展露过高超的射箭本事,只是其后一直未能受到徽宗的重用。钦宗便问道:“朕以为,张少宰乃是能臣,但并非良将,李爱卿倒是有将才,不知是否愿意临危受命,抵御金人?”
事实上,李纲等钦宗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他在徽宗时代郁郁不得志,如今国家遭逢大难,正是他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当下便答应道:“皇上若是将大任托付于臣,臣必定万死不辞!”受到李纲的鼓舞,众臣也纷纷跪地表示忠心,誓与汴京城共存亡,一时间朝堂上被豪情壮志所充斥。
钦宗大受感动,本来还有南逃念头的他脸上现出一丝惭愧,他站起身对李纲郑重地说道:“朕封你为尚书右丞、兵部侍郎、东京防御使,抗击金人,固我河山!”
李纲拜谢道:“臣领旨,定不负圣望,驱逐金荻!”
张邦昌在一旁暗自惊叹,多年未受重用的李纲,就在这短短的时间,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右丞,还手握兵权。但张邦昌觉得,即便是这样的英雄,面对金人入侵这样的大劫难,恐怕也回天乏术。
第二节兵临城下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真定府,马扩已经被囚禁多日。
他并未嘶声喊冤,而是静坐着保存体力。在他看来,自己莫名蒙冤,只有两种可能,误会或是被设计陷害。若是前者,那不必申诉,不久真相自会水落石出,而若是被人刻意诬陷的,那即便喊冤叫屈,也无济于事,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自己在这里基本上就是孤家寡人。
真定府的刘韐和其子刘子羽对于马扩心存疑虑已久,一来是因为他的突然到访,似乎并未受朝廷的委派,二来是因为马扩长期担任使金的要职,比起其他人而言与金人的距离更近,更是有传言称他与完颜阿骨打结为了异姓兄弟。另外,有一日刘韐意外截获了马扩私自派往保州的一名士卒。于是刘韐决定先下手为强,将其抓获,事后,刘韐命其子刘子羽草拟了一份奏折,向朝廷弹劾马扩。
狱中的马扩对于大宋江山的担忧比对自己的性命之忧更甚,据他的估算,此时完颜宗望的东路军恐怕已经杀到了东京城外。
马扩的估计没错,完颜宗望此时已经渡过黄河,在岸边一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不日到了东京城下,便下令扎营,准备攻城。
降将郭药师试图尽快取信于金国,便提出先行顺汴河漂流入城的方案,却没料到,东京城内早有防备,河道都已被事先堵住,金军进不得城,还遭到李纲突施冷箭,死伤惨重,只好灰头土脸地败下来。完颜宗望在此扎营,却并未急于攻城,他还在等待与完颜宗翰的西路军会合,几日后,北方却突然来报,说完颜宗翰的西路军在太原遭到拼死抵抗,一时无法前进了,完颜宗望这才开始布置攻城的事宜。
钦宗见城外的完颜宗望迟迟不攻城,提到嗓子眼的心算是稍稍沉下去了一点,他问李纲道:“依爱卿看,这金人既不攻城,又不撤兵,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金人的心思,臣也无从知晓,但是完颜宗望一再耽搁,有利于我方。一来为各路勤王军队赶来汴京驰援争取了时间,二来有助于东京城内建立更加牢固的布防。”李纲回答道,尽管他也不理解完颜宗望推迟攻城的原因,但是他知道,攻城是随时都会发生的事情,因此心中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果然,就在第二日,金人的攻城就开始了。东京城十二扇城门紧闭,李纲在心中祈求勤王军尽快赶来驰援,而完颜宗望则祈盼西路军尽快赶来会师。见金人攻势猛烈,杀声震天,钦宗吓得六神无主,立刻就想到议和,准备像以前对待辽国那样,给予金国每年一定数额的岁币,以求太平。金人在这时候提出,想要歇战可以,但宋朝必须派一位亲王前来交涉,换言之,要皇亲国戚才有资格来做人质。听闻金国提出了条件,钦宗的内心更加倾向于议和了。
李纲自然是第一个反对:“陛下,金人狼子野心,即便给他再多的金银财宝,也是喂不饱的,议和实乃下策!只要这几日能顶住金人的猛攻,等到勤王军到来,便可化被动为主动!”
张邦昌却极力主张议和,他附和着钦宗,说道:“勤王军再快快不过金人的铁骑,过几日若是金人的西路军赶到,恐怕连勤王军也难以抵挡!不如与金人言好,重建海上之盟!”
“重建海上之盟”这几个字钦宗很是听得进去,这让他想到了一百年前的澶渊之盟,这使得宋辽两国一百年相安无事,如今若能继续海上之盟,没准也能保证宋金两国几十年的太平。张邦昌的这句话就像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被钦宗狠狠地抓住了,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任凭李纲再说什么,他也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心里现在想的是,究竟委派哪位亲王前去作人质?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自己的九弟,康王赵构。此人虽然只有十九岁,却与一般养尊处优的皇子不同,是一位颇具胆识的人物,让他去金营,不至于让金国人耻笑,不会让大宋蒙羞。
钦宗在心里决定之后,不顾李纲的反对,转向张邦昌,说道:“张少宰言之有理,如今城门岌岌可危,议和为上策,朕命你与康王赵构共赴金营,与金人谈判。”
张邦昌提出议和,本来也就是想活命,不料这下竟被钦宗推到前台,还要深入虎穴,他差点没晕厥过去。本来还意欲推辞,但心想,钦宗连自己的胞弟都送去金营了,还会吝惜他么?当下只好将这倒霉的差事应了下来。
翌日,赵构、张邦昌以及完颜宗望指明要的蔡京、王黼家的女眷二十余人被送往金营,钦宗送他们到城门口。
在城门边上,钦宗仿佛听到了城外百姓的哭号声。这城墙如此厚实,硬生生将人间和炼狱两相隔开,但它却又这般单薄,好像随时就会被外面的金人洞穿一般。
钦宗不敢再多想,转身对赵构说道:“九弟,朕静候你平安归来。”这话钦宗自己说了都没什么底气,毕竟这就像是将一只羊羔放入老虎笼子,谁都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事。赵构看起来却比他的皇帝哥哥要平静,安慰道:“皇兄放心,臣弟必定不辱使命。”说罢,赵构豪迈地向城门走去,张邦昌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送完赵构和张邦昌出城,钦宗的心里空落落的,送走的这些人中,除了赵构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外,在蔡京的众多女眷中,还有一位自己的胞妹福金帝姬。貌若天仙的她两年前嫁给了蔡京的儿子,没想到如今竟被狠心的蔡家人留在了汴京。完颜宗望早就对这位公主垂涎已久,这次趁这么个好机会,就指名要钦宗将她献上。这次前去金营,就算能侥幸保住性命,恐怕节操也不保了。想到这里,钦宗感到无比的窝囊,一连几日,他都郁郁寡欢,又开始怀疑议和的决定是否正确。
康王赵构面不改色地地跟着城外的金人一路前行,还不时地安慰身边哆哆嗦嗦的张邦昌和哭哭啼啼的福金帝姬。赵构自己的心里也不好受,钦宗将公主献给完颜宗望,实在是奇耻大辱,但赵构打定主意,绝不能在金人面前露怯,否则,金人的凌虐只会变本加厉。
完颜宗望此时正在营中,两边站着两个汉族女子,在东京城外盘踞的这些时日,他过上了帝王般的日子。这时候有人禀告:“大王,宋国的王爷、大臣和美女已经到了门外了。”完颜宗望放下酒壶,两眼发光,倒不是因为宋朝王爷驾临,而是因为他日思夜想的福金帝姬终于来了。
赵构、张邦昌和女人们都被带上来,尽管被带进来的美女有二十余人,但完颜宗望还是立刻从中辨认出了福金帝姬。出生尊贵的女子身上总是透着一种雍容的气质,完颜宗望立刻被这气质迷住了,直勾勾地盯着福金帝姬,直到身旁的部下提醒,他才转开视线,稍稍收敛,并命人将女子们先带下去,只留下康王赵构和张邦昌二人。张邦昌怕得只剩下半条命,眼睛都不敢看向完颜宗望,而赵构则不卑不亢,正视着眼前的完颜宗望。
完颜宗望打量了一番赵构,觉得这小王爷除了年纪之外,和自己想象的全然不一样。眼前这年轻人竟然没有丝毫惧意,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个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人质,反而倒像是个武林高手,成竹在胸的样子。完颜宗望立刻就怀疑起赵构的真实身份,他满面狐疑地问道:“你果真就是徽宗的九皇子?”
“正是。”赵构淡然回应道。
完颜宗望绕着赵构缓缓地踱着步,说道:“你看起来很有胆识啊,和你那南逃的父皇可完全不同。”
赵构听出完颜宗望话里的嘲讽之意,回应道:“看来大王是误会了,我父皇下江南只是每两年例行的巡游罢了,不日便会回到东京城。”赵构一边向完颜宗望扯着谎,一边为父皇的南逃举动感到一丝痛心与悲哀。
对于赵构的身份,完颜宗望仍是不相信,在他看来,大宋的小王爷孤身进入金营,理应吓得屎尿横流才对,眼前这人十有八九是个冒牌货。他甚至有些担心这人会不会是钦宗派来的刺客,想到这里,他吩咐属下将赵构与张邦昌软禁起来,不得外出,便草草结束了和赵构的会面。赵构、张邦昌被带了下去,完颜宗望立刻便直奔自己的营房,他实在是太迫不及待地要去享用这位宋朝公主了。
就在赵构、张邦昌等人被送入金营后短短三天,城外就传来了勤王军队抵达东京的好消息。钦宗听说这消息后,先是大喜,而后心情又有些复杂:早知道勤王军那么快就来了,又何必将自己的胞弟胞妹和一个忠心耿耿的大臣送去虎穴呢?
不过钦宗心想,这毕竟是个好消息,赶来勤王的兵马有二十万之众,而金兵一共才六万人,看起来敌寡我众,赢面甚大。钦宗的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退敌似乎指日可待了。他当即召见了前来勤王的大将姚平仲,以及尚书右丞兼兵部侍郎李纲,共商退敌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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