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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大厦将倾(2)(1 / 1)

在金军撤出燕京之前,徽宗便向完颜阿骨打提出,以与燕京同样的价格赎买云州。阿骨打这回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对他而言,云州的价值不大,仅仅是在与辽国作战时期作屯兵之用。阿骨打当即向徽宗表示,待与辽国此战结束,以相同礼节交还云州。完颜阿骨打为人自负,尤其是在此次伐辽之后,更是看清了宋朝虚弱的军事实力。在他看来,无论许给宋人多少城池,金国若想取回都不是难事,倒不如现在乘机好好捞一笔,此举遭到了包括他兄弟完颜吴乞买在内的众多勃极烈的强烈反对。徽宗只知君无戏言,既然阿骨打口头答应了交回云州,此事就算是成了,但是他没有想到,交割云州之事就此无果而终。

第二节空余恨

辽人气数已尽,金军撤离燕京后,完颜阿骨打便直接班师回国,只留下少量的兵马在云州继续与辽国残余势力缠斗。这一路上,阿骨打倍感疲倦,倒不是因为战争的缘故,而是他在燕京的时候过于沉迷酒色,弄坏了身体。临走时,还不忘抢了许多汉族女子回去,终于身染重病,还没来得及到达金国,就一命归天了。他的弟弟完颜吴乞买即位,便是日后的金太宗。据史料记载,这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长得和当年的宋太祖赵匡胤一模一样,以至于当金太宗灭北宋之时,民间流传了这么一个说法,说当年赵匡胤的皇位落到了弟弟赵光义的手上,其后世子孙大多落魄,如今宋太祖轮回转世化身为金太宗前来夺回大宋江山。当然这只是民间迷信传言,不可当真,不过北宋还真就是亡在此人的手里。

完颜吴乞买一继位,便在给宋朝的回信中一口拒绝了宋人要回云州的诉求,并详细说明了不归还的理由,指出宋人招降纳叛,违背盟约在先。徽宗本来还巴望派使节前去斡旋,但看到完颜吴乞买的语气如此坚决,理由如此充分,竟然也想不到有什么可以反驳的说辞。要说大宋此次接纳叛亡,也的确是真真切切的事,单是郭药师的归降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了,的确是自己理亏在先。于是,交割云州之事就此陷入了僵局。

郭药师投降大宋,获得了丰厚的奖赏,还一路加官晋爵,享尽荣华富贵,这让许多辽国旧将都心生羡慕,开始向往投入南朝温暖而肥腻的怀抱。但大多人还担心天祚帝耶律延禧哪天突然杀个回马枪杀,因此不敢付诸行动,但其中有一个叫张觉的实在是按捺不住了,率先向大宋表明了自己归降的迫切意愿。

张觉乃是平州守将,他密谋归宋已久,想那郭药师归宋,那可是献上了城池的,他自然也不能两手空空地去,密谋几月后,他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率部起义。

当晚,金国的留守官员阿忽正在营中与两名辽国美女寻欢作乐,正自欢畅之际,突然面色煞白,口吐黑血,吓得两名女子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逃出营帐喊救命。待到医官到来,阿忽早已暴毙,死因是他背上的两枚万字镖。这种飞镖镖头剧毒,锋利无比,一枚便可致命,而杀手用了两枚,足见杀人的决心。

这当今天下善于使用万字镖的人已经不多,名声在外的那位姓叶,名字不详,人称“镖神叶无名”,此人纵横于宋辽两国,无人不知,三年前告别武林,长期居于平州,后来成了张觉的门客。由于叶无名天下闻名,因而冒充镖神的也大有人在,但当医官们看清了阿忽身上的伤口,立刻吓得魂飞魄散,那的确是万字镖无疑!整个金营乱作一团,仿佛遭遇了千军万马的伏击一般。未久,张觉的人马已然杀到,金军虽猛,但群龙无首,寡不敌众,不一会儿就被张觉消灭。

张觉起义的事情过没几个时辰就传到了汴京徽宗的耳朵里,童贯、蔡京等人均是大喜,一旦平州落入大宋的手里,便不用担心燕京遭到金军的两面夹击,没准合平、燕之力,攻下云州也未可知,朝野上下一片欢腾,只等待张觉来降。

但凡在这种时候,必然会有个泼冷水的,果不其然,给事中吴敏就开口说道:“臣以为接纳张觉有些不妥,近日金主完颜吴乞买以我朝招降纳叛之实为柄,拒绝交付云州,如今我们再度招降,恐怕宋金之盟毁于一旦,必生事端。”

只是这吴敏人微言轻,所奏非但没有让徽宗听进去,反而被蔡京呛了一口:“那么依吴大人看,平州就应当拱手让给金人么?”吴敏无言以对,只得悻悻退下。

徽宗当下拟好敕书、诰命、赏赐,交付给招降使臣,令其策马北上,至平州招降张觉。徽宗吩咐好这些事,便准备坐收平州和张觉的人马。

与此同时,金国的新皇上完颜吴乞买听说了平州动乱的事,怒不可遏道:“此人好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必让他死无全尸。”当下点了几万兵马杀向平州。

张觉得知宋使到来,立刻远迎,好酒好菜招待,他自以为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平州的局面,拿着徽宗的招降文书喜不自胜。却不知与此同时,金军铁骑正气势汹汹地赶来索命。酒菜还没备齐,金军业已杀到。张觉闻知此事,都来不及通知宋使,就从后门牵了匹千里马向燕京逃去。那宋使还在那后知后觉,被前来抢夺平州的金人给劈了,那些徽宗亲笔书写的招降文书也都悉数落入了金人之手。

这一下情势急转直下,让身在汴京的徽宗和平州、燕京的宋人都措手不及。徽宗做梦也想不到,平州唾手可得,这原本一片大好的形势,怎么突然就被金人轻易击碎了呢?更感冤屈的是那位招降使,方才还在大鱼大肉地享受着,下一刻竟就成了刀下亡魂。

燕京城的人们也想不明白,才过了没几天的太平日子,金军怎么就又杀进来了呢?此时,张觉正躲藏在燕京府衙之内,他以为到了大宋的领地就安全了,没料到这燕京城门形同虚设,金兵很快攻入城内包围了知府衙门,叫嚣着让知府交出张觉。知府过了许久才出来,向金军将士解释道:“张觉并未来到燕京城,若有关于此人踪迹的消息,一定禀告贵国……”

为首的金军将领道:“我们一路追寻至此,是看着张觉逃窜进燕京的,请知府大人顾全大局,交出这个反贼的头颅,以免伤了两国的和气。”

知府见自己的谎言一下子被戳穿,更加慌了。他寻思着,要是不交出张觉,这金兵恐怕是要火烧衙门了,但若是交出来,朝廷那边就不好交代,突然心生一计,说道:“请诸位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将张觉的首级拿来献上。”

不久之后,知府又出来了,身旁的大汉手中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那头颅模样极其恐怖,双眼睁开着,好像带着不能瞑目的巨大痛苦一般,头发散乱,鼻孔和口舌还不住地往外溢着鲜血,一看就是死了没多久,就连金人看到这情形都有点惊呆了。为首的将领接过人头,仔细地看了看,突然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立刻一脸怒容,将人头向着知府掷将过去,知府闪避不及,沾上了一脸的血。那将领吼道:“知府大人看来是把我们当作愚蠢的豪猪了,拿个替死鬼的头颅来冒充,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们无礼了!”

知府见状,以近乎哀求的语气叫道:“慢着!”

事实上,刚才燕京知府已经得到了徽宗的命令,尽力营救张觉,但这后面还加了一句:“若金人强攻,舍之。”依此号令,现在已经是到了不得已之时,是该交出张觉了。知府一声令下,让人把张觉给带了出来。

张觉骂声不绝,他不明白,自己和郭药师同样是归降,为什么命运却如此迥异!金军将领并没有将张觉带走,而是命人将他推倒在地,然后大手一挥,一群金兵就围上去一阵狂砍,登时鲜血四溅,张觉是被当成肉酱一样给剁了。金军将领满意地看了看,大声说道:“燕京城里的狗,你们有福了!”角落里还真有几只野狗冲了出来,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周围的围观者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张觉归降就以这血腥的情景落幕了。

第三节裂痕

经过了张觉事件,金宋两国的裂痕进一步加剧。徽宗听说了张觉被杀的恐怖过程,更加视金人为虎狼,而金人则对徽宗彻底失去了信任。在他们看来,这位宋朝皇上简直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非但公然招降纳叛,还在金军压力下,懦弱无能地将张觉交了出来,可谓是既不仁又不义。只是金人并没有料到,徽宗即将走出更加令人不齿的一步臭棋。

徽宗此时对金国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他突然意识到,将辽国铲除之后,金宋之间就失去了一道屏障,三国鼎立的平衡局面也将土崩瓦解,金国极有可能在灭辽后一路南下,把宋朝也给灭了。更何况金国的新主完颜吴乞买和过去的完颜阿骨打还有所不同,阿骨打对于南朝还有某种程度上的景仰,而完颜吴乞买则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在他看来,天朝大国的所谓威仪也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想到这一层,徽宗找来蔡京父子以及童贯、赵良嗣等人,他提出要尽快寻找到逃亡得不知去向的天祚帝耶律延禧,并助他复国,重新建立起这道宋金之间的坚固屏障。童贯等人听了皇上的这番思虑,感到尤为意外,前不久刚刚联合金人把辽国灭得差不多了,这突然又转而帮助辽国复国对抗金国?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这不是飞起一掌抽自己耳光么?

蔡京却知道徽宗所想还是有他的道理的,早在蔡攸跟随童贯出征的时候,他就曾经作了一首模棱两可、话里有话的诗,表明自己对于联金灭辽的一丝隐忧。如今徽宗终于也想到这一点,不过恐怕有些晚了——辽国已经奄奄一息,天祚帝耶律延禧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算费尽千辛万苦将他找了回来,恐怕也很难再成什么气候。尽管如此,蔡京还是按惯例附和着徽宗:“臣赞同皇上的思虑,相较辽国而言,金国确实更加危险,断不可与之为邻。”

童贯却道:“宋金之盟仍在,若是暗助天祚帝耶律延禧,被金人发现了,那就不仅仅是败盟那么简单的事了,金人甚至可能以此为口实,向我大宋进军!到时候,江山社稷恐怕要岌岌可危了!”

徽宗听了童贯的话,皱了皱眉,事实上,这也是他所担心的,不过他仍觉得,找回天祚帝是一步不得不下的棋。“朕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如今金人原形毕露,即便我大宋完全按盟约行事,不招降纳叛,最后也恐怕难逃金人的铁蹄。倒不如先发制人,或许还能得以保全。”

“但大宋先是结盟于金人攻辽,随后又协助辽国抗金,这未免不合乎……”童贯正自说着,突然被蔡京打断。

“童大人,有道是兵不厌诈。我大宋联金在先,无非是利用金人削弱辽国,如今辽国已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燕京等地也已经归复我大宋,而金人又不肯交还其余疆土,此时将天祚帝重新搬出来,正是最合适的时候。”蔡京继续说道,“一来,金人会感到压力,不敢轻举妄动;二来,天祚帝对金人恨之入骨,如今又到了穷途末路之际,我方对其施以援手,正是雪中送炭,想必辽人今后也不敢再像往日这般气焰嚣张了,如此设计,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听到蔡京这么一番论调,徽宗心下大喜,没想到自己的计谋竟然如此高明,当下就做了决定:“童贯,朕命你率部寻找天祚帝,务必在金人之前将其找来!”童贯只得领命,内心里暗暗骂道:可恨的蔡贼,只知在一旁说说风凉话,每次倒霉的、吃力不讨好的却都是我童某人!

带着这种无奈和怨恨,大太监童贯带上徽宗的亲笔招降书,再度憋屈地踏上了新的征程。

完颜吴乞买比他的同胞兄弟完颜阿骨打更为果断好战,还未等童贯找到仓皇逃窜的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这完颜吴乞买就已经开始向昔日盟友宋朝开刀了。此时的金国皇上当然还不知道徽宗要招降耶律延禧的意图,只不过他已经等不及要下嘴咬这块来自南方的大肥肉了。他派出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两员本家的大将,兵分两路南下,欲逼徽宗就招降纳叛之事割地赔偿,更是提出“以黄河为界”,狼子野心顿时暴露无遗。金西路军以完颜宗翰为首,一路向南杀到太原,声势浩大,不过太原守将张孝纯顽强抵抗,拼死阻挡住了完颜宗翰的势头,让他在太原搁浅,久攻不下。

而完颜宗望率领的东路军则更加势如破竹,直取燕京。是时,燕京的守将正是大宋招降的郭药师。

此时深宫内的徽宗已经坐立不安了,得知张孝纯挡住了金西路军,才稍稍有些缓解,他估计以燕京守将郭药师的作战经验,应当也能抵挡一段时间,等待后方驰援,不料来自燕京的线报却让他彻底傻眼了——郭药师降金了!这对于徽宗而言好似晴天霹雳,他做梦也没想到郭药师竟然是这么一棵毫无原则的墙头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竟然两易其主。事已至此,再骂小人也没用了,随着燕京的陷落,中山等地也在很短的时间内都被完颜宗望尽数收入囊中,眼看着他就要杀到汴京了。在南下攻宋的战争中,郭药师显得极为勇猛,他亲手将自己的旧主送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徽宗感到自己的龙椅已经开始发烫,倘若再继续这么坐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完颜宗望的铁骑随时都有可能冲开城门,把东京汴梁屠戮得一干二净。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什么收复幽云,什么招降天祚帝,什么万世基业都已经被徽宗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如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降格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活命。他立刻就产生了弃城而逃的想法,尽管这事听起来全无颜面,但基于求生的本能,他已经完全顾不了那么多了。

徽宗当下便召集群臣,提出要“南巡”,谋求迁都的事宜。他身边的蔡京、童贯等人均表赞同,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似乎已经成了唯一的一条生路,只要不成为东京汴梁的守将,就能到江南逃命,待到新的都城建立,说不定荣华富贵的日子还能继续下去,童、蔡等人纷纷表示愿随圣驾一同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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