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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大厦将倾(1)(1 / 1)

第一节出兵幽燕

马扩经过两个多月的海上漂泊,又一次从金国返回东京汴梁。这天,徽宗并没有接见回国的使者,因为这天正好是凌迟方腊的日子,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匪首死去。

在刘锜的带领下,马扩也来到了刑场,这时正值烈日当空的正午,炫目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方腊被赤裸地捆在桩上,周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绕着。

“兄弟,这方腊到底是什么人?”马扩低声问身边的刘锜。

刘锜道:“大哥在金国待太久了,这方腊是江南的魔头,前日刚刚被擒,送回东京汴梁。此人在江南妖言惑众,自封为明教教主,可算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据说他在六州五十二县杀了平民二百万人,所掠妇女逃出者,都是裸体吊死在林中,死尸绵延百余里。”

马扩看了看空地中央的方腊,感觉那瘦骨嶙峋的身形和“魔头”二字似乎相去甚远。而所谓“死尸绵延百余里”,马扩也是打心眼里表示怀疑,但他也并未说什么,毕竟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的铁律向来如此,正与邪的定论从来都是由胜败决定的。凌迟的全过程,方腊始终未吭一声,马扩看着这一切,突然想到,如果大宋国哪天落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是否也能做到像方腊这样,不呻吟不悲鸣?

坐在楼阁之上的童贯看着方腊的肉被一片片割下,却丝毫没有庆功的愉悦感,因为一场真正艰辛的战争即将开始。昨日徽宗已经向他交代了北伐辽国的任务,因而此刻他的心里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两个多月前,马政父子尚在金国之时便已经命信使星夜兼程地送信回国,请徽宗尽快布置实行联金灭辽的计划,恰逢江南战乱,才耽搁至今,如今方腊被除,徽宗便开始打算一心去实行计划已久的北伐了。

昨夜徽宗对童贯这样说:“幽云十六州,务必替朕收回囊中。”童贯自然只好允诺,等于是立下了军令状。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要指望金人完整地让出幽云十六州,是不可能的。徽宗欲取的每一个城池,还得靠宋人自己去打下来,而这场硬仗的对手除了辽国之外,还有大宋的“盟友”——金国。

与徽宗一同观赏这场酷刑的人当然还有蔡京,此番将要随童贯一起征辽的另一员大将就是蔡京的儿子蔡攸。蔡攸是个十足的主战派,多年以来一直都是联金灭辽的拥护者,这让蔡京略感担忧,为此他还专门赋了首诗给儿子:“老懒身心不自由,封书寄与泪横流。百年信誓当深念,三伏征途曷少休。目送旌旗如昨梦,心存关塞起新愁。缁衣堂下清风满,早早归来醉一瓯。”所谓“百年信誓当深念”指的自然就是宋辽之间长达百年的澶渊之盟,只此一句就隐约传达出了蔡京对于此次北伐所持的反对态度。

凌迟持续了两个时辰,方腊在饱受折磨之后终于死去,这场冗长的酷刑既宣告了朝廷扑灭农民起义的胜利,又像是为北伐举行的盛大出征仪式。

两日之后,徽宗钦定的河北路与河东路宣抚使、副使童贯与蔡攸登上崇政殿面圣。徽宗正自观赏着歌姬跳舞,左右各有一名美女侍奉着。见童贯和蔡攸来了,便命歌姬们退了下去,但一左一右两位美貌出众的侍女却仍在,童贯是太监,对美色不敏感,但蔡攸却忍不住瞟了她们好几眼。

徽宗发现蔡攸的目光,打趣地说道:“爱卿大战当前,还流连美女,该当何罪?”

蔡攸知道徽宗是在调笑,道:“陛下不如将这二位姐姐赏赐给臣,臣保证打个胜仗。”

徽宗答道:“你若是喜欢这二位美娇娘,就先给朕打个大胜仗,到时朕就把她们赐给你。”

蔡攸连忙拜谢,也不忘用眼色将徽宗身边的二位美女尽情地调戏了一番。

童贯在一旁默不作声,他全然没有蔡攸那样的乐观。在他看来,这场仗打赢的可能性实在渺茫,大宋将要败给的不是辽国,而是更为强悍的女真人。

这天是四月二十三日,童贯的大军正式出征,以述古殿学士刘韐为行军参谋,保静军节度使种师道为都统制,武泰军承宣使王禀和华州观察使杨可世为副使。此外,童贯将赵良嗣、马扩等人收作幕僚,这二人为海上之盟的促成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都是颇有智力的谋臣,自然要重用。童贯大军的第一站便是进驻高阳关,此地离宋辽边境不远,可算是军事重镇,宋辽两国在此地向来相安无事,宋朝也是首次派军驻扎在此,这表示徽宗是铁了心要对辽人展开攻势了。童贯深知辽国是一块极其难啃的骨头,便打定了主意要先礼后兵——最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首先便下了一道榜文:幽燕一方本为吾境,一旦陷没几二百年。比者汉蕃离心,内外变乱,旧主未灭,新君纂攘。哀此良民重罹涂炭,当司遵奉睿旨,统率重兵,已次近边。

奉辞问罪,务在救民,不专杀戮,尔等各宜奋身早图归计。有官者复还旧次,有田者复业如初。若能身率豪杰别立功效,即当优与官职,厚赐金帛;如能以一州一县来归者,即以其州县任之;如有豪杰以燕京来献,不拘军兵百姓,虽未命官便与节度使、给钱十万贯、大宅一区。唯在勉力,同心背虏归汉,永保安荣之乐,契丹诸蕃归顺亦与汉人一等。

已戒将士不得杀戮一夫,傥或昏迷不恭,当议别有措置。应契丹自来一切横敛悉皆除去。虽大兵入界,凡所须粮草及车牛脚价并不令燕人出备,仍免二年税赋。

这榜文中的“不得杀戮一夫”自然是无稽之谈,童贯之意本就是试探一下辽人,榜文一出,未过几日,果然易州、涿州的守将高凤、郭药师率先前来投降。童贯大喜,他知道这郭药师乃是怨军首领,此次居然主动来投,看来辽国的气数已尽,幽云十六州不费吹灰之力就转眼收回其二,剩下的只需如法炮制即可。

童贯将郭药师召入帐中,问道:“依郭将军看,余下的城池当如何取得?”

郭药师底气十足,答道:“大人不必过于谨慎,大宋未动一兵一卒,如今易、涿二州已经取得,燕京门户洞开,大可长驱直入。”说罢,郭药师果然向童贯请战,欲尽快立功,为大宋攻城略地。

童贯听了很是高兴,但转念一想,这郭药师才投奔过来没几日,就让他当主将,即便攻下燕京也似乎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便只让郭药师自带精兵四千,作为助攻。

郭药师深知宋军缺乏纪律,缺乏布阵,便提醒道:“大队人马务必严明军纪,随时待命,如果过于涣散,关键时刻便容易出岔子。”

童贯点点头,但心里却道:你这降将也敢在这儿指手画脚?

隔日,童、蔡率领大宋十五万大军强攻燕京,郭药师则带四千精兵实施偷袭。他的所部本就是辽国军队,便伪装成被金人打散的辽军,借此混入燕京城,进城后,再与城外的宋军里应外合,一举夺下城池。这本是个绝佳的计谋,但郭药师没料到,本该在城外呼应的宋军却未能按计划抵达,而在一个叫良乡的地方遭到了一万辽军的伏击。这一回,郭药师乱了阵脚,差点被燕京城内的辽人全歼,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良乡的宋军在以十五比一的情况下竟然丝毫不占优势,被堵在良乡,寸步难行。这是童贯和蔡攸完全想不到的,他们怎么也料不到辽国这只奄奄一息的瘦老虎,竟然还能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

在此危难之际,郭药师不在营中,蔡攸又从未经过征战,童贯找不着人商量,无奈之下,便命人去给完颜阿骨打送了封信,说是邀金国一同夹攻燕京。

完颜阿骨打见信后大笑,对旁边的大臣道:“堂堂的天朝大国居然连区区的燕京都取不下来,这可真是天底下最稀奇的事了!”面对“盟友”的求救,完颜阿骨打也只得命人带了三万兵马前去救援。

燕京城内驻守的辽人早已丧失斗志,听闻如狼似虎的金军要来了,无不闻风丧胆,连忙夺路而逃,留下一座空城。自此,辽国五京全部被完颜阿骨打收入囊中。在良乡堵截宋军的那一万辽军听说燕京已失,也自动溃散。这回,金人可算是不耗费一兵一卒,就取下重城,顺便也为宋军解了围。经过此战,完颜阿骨打完全看出了宋军的羸弱,即便有声势浩大的几十万兵马,也不过是一推就倒的无根之树,他对于这支所谓“盟军”充满了鄙夷之情。

由于宋人自己的无能,如今金人意外得了燕京,来日却要交付给宋朝,这令完颜阿骨打感到不悦,倘若不谈结盟之事,金国大可以将辽国的疆土尽数收割。

完颜阿骨打还是言而有信之人,他认为,既然有盟约在先,燕京还是应当归还的,但城池不能白给,需要宋人有偿赎买。完颜阿骨打尚未想出个明确方案,童贯已经前来讨城,出于盟友之谊,金人放童贯进入燕京。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燕京的城门被打开,童贯的兵马鱼贯而入。童贯一进入燕京,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这失落了百余年的华夏故土,如今终于算是打下来了,虽然是由金人打下来的,但至少它不再归契丹人所有了。而这城内的一片狼藉也令童贯感叹不已,尽管金人攻下燕京没有怎么动用武力,但得到城池之后,金兵却在城内打家劫舍,大开杀戒,此刻遍地的横尸令童贯悲从中来——这些人本来也是大宋遗民啊,如果是大宋军队率先攻下燕京,他们本应该在此夹道欢迎,如今却白白地沦为了金人的刀下亡魂。

童贯由金将引至完颜阿骨打的帐中,见到童贯,阿骨打还算客气,命人为其斟茶赐座,谈及战事,却未提到交付燕京之事,他是特意等童贯先开口。不一会儿,童贯果然耐不住了,便道:“此次收复燕京,金军居功至伟,我定当上奏禀报皇上。”言下之意,感谢金国替大宋收回了燕京,似乎燕京归属的问题就不必讨论了。完颜阿骨打对童贯的说辞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形于色。

完颜阿骨打慢悠悠地说道:“这燕京之地本该由宋军取下,但大宋不愧为礼仪之邦,将城池谦让于我,实在高风亮节……”童贯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听完颜阿骨打的意思似乎没有要将燕京城交还的意思,不由着急起来,便直截了当地问:“燕京之地本该归大宋所有,贵国何时交还?”

看到童贯有些急了,完颜阿骨打顺势说道:“童大人少安勿躁,燕京之地大宋丢失已久,百年未能取回,如今我金国人打了下来,那也是耗费了大量的国力,牺牲了无数的将士换来的。大宋想不费分文就拿回去,这天底下哪有这等坐收渔利的好事?”

童贯看完颜阿骨打言语有所退让,他决定跟阿骨打谈谈这笔买卖,便问道:“贵国有何条件?请金主明示。”

完颜阿骨打伸出一个指头,说道:“一百万缗。”

“什么?”童贯几乎要从原地跳起,“燕京一年的赋税都不足一百万缗,贵国未免也太狮子大开口了!”童贯虽觉得一百万缗要价太高,但也未敢断然拒绝,因为他知道,这燕京之地是必须拿回来的,即使金国开价再高,大宋最后也不得不妥协。

阿骨打笑道:“燕京之地一年的赋税是多少,我女真人比谁都清楚。区区一百万缗,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事实上,童贯并不了解辽国对燕京的征税,听阿骨打这么一说,不免有些惭愧。他看了看阿骨打脸上那不由分说的神色,只得回应道:“既然如此,待我书信禀报皇上,再做定夺。”

早在宋太祖在位的时候朝廷就琢磨过赎买燕云十六州的事,只是辽人从未开过价,没给这机会,如今金人明码标价了,虽然这价格昂贵,但宋徽宗立刻就同意了。在他眼里,再多的金钱也比不上收复燕云的丰功伟业。不过,这回徽宗还是颇有微词——假如童贯能抢先一步拿下燕京,这笔钱完全是可以省下的,但是徽宗又不好立刻惩罚童贯,怕给“收复燕京”这么大的好事抹了黑。于是,宋人就在一片和谐的叫好声中入驻了燕京城。童贯非但没有遭受惩罚,反而还获得了重赏,仿佛燕京城真是他攻下来的一般。

时隔百年之后,宋人首次进驻燕京自然少不了盛大的仪式和排场,宋徽宗不远千里从汴梁北上到燕京,只为这载入史册的重要时刻。午时,燕京城门大开,完颜阿骨打正式将城池交还给宋朝,徽宗和几位重臣一人一骑,鱼贯而入。蔡京称病而未前来,“功臣”童贯和蔡攸紧随其后,再往后是赵良嗣、杨可世等人,马扩也在其中。只是与其他人的愉悦表情不同的是,马扩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在他看来,宋人此次北伐实在是丢尽了颜面,无论是对手辽国,还是“盟友”金国,如今恐怕都在对宋人嗤之以鼻了。今后,颜面扫地的宋人如何在这三国鼎立的局面中生存下去,显然变成了一个很大的难题。马扩看到燕京城内的热闹气氛,总觉得这其中包藏着末日的迹象,炮仗的香味里也似乎掺杂了腐臭的气息。

交接仪式做足了排场,完颜阿骨打也很配合地完成了整个过程,但是阿骨打感到宋人这种虚假的胜利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以宋人现在孱弱的身躯,他们占据燕京的日子想必不会太久。

徽宗此时心里还在打另一个主意,他深知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云州、燕京、平州自西向东排成一线,如今这三州大宋只要回了燕京,便等于夹在云州和平州之间,若是金人哪天动起武来,两边一夹攻,燕京立马就会再次失去。因此,当务之急是要将云州也拿回来,才能保证未来数十年的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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