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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梦断幽云(2)(1 / 2)

刘锜是马扩前两年考武举人时认识的小兄弟,此人年纪尚不足二十,但射术惊人,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马扩对刘锜并不熟悉,只知道他当上阁门祗候,是由于太尉高俅的极力保荐。本来,对于和高太尉沾亲带故的人,马扩是缺乏好感的,但他对刘锜却并不反感,大概是源于同是习武之人的亲切感。刘锜身上那种初生牛犊的义气,与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在他乡闲逛时能遇上相识之人总是件好事,刘锜是汴京人,为人也热情,当即便拉着马扩,要带他到处游览一番。

“子充兄难得来汴京,弟弟我可得尽一下地主之谊。”刘锜满脸带着兴奋的笑容,当初和马扩切磋箭术时便对这位精通十八般武艺又侠肝义胆的兄长颇为仰慕,如今有缘再次相交,自然是满心欢喜。

好汉相逢,美酒必不可少。在东京府最有名的御仙楼,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摆开四大坛仰韶佳酿,俨然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刘锜是英雄出少年,仰头便大口大口地饮了起来,也许是喝得太猛,不一会儿就脸红脖子粗了。马扩眼见刘锜这年轻人特有的鲁莽,想起了自己当年也如出一辙,不由感到更加亲切了。

“子充兄此次到汴京来,是有公事在身?我还道你正在出使金国。”刘锜边问边给马扩的碗里斟酒。

马扩如实答道:“前日刚从金国归来,护送几位金国使者入宫面圣。”马政父子出访金国之事朝野内无人不知,但他们归国的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

二人干了一碗酒,刘锜接着说道:“如此说来,朝廷与金国结盟之事已板上钉钉了?”

马扩并未正面回答,事实上他也并不知此事结果如何,便反问了一句:“贤弟以为,与金人结盟可行与否?”

刘锜显然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举酒道:“兄弟相逢,不谈国事。”他的回避已透露了他的态度,马扩会意,便不再多谈,仰面就畅饮了一大碗。

酒过三巡,刘锜已微醺,不觉间连称呼都变了:“马大哥,弟弟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快活快活!”刘锜所说的“好地方”自然就是风月场所了,东京汴梁既是天下的中心,也是佳丽云集的地方,马扩感到盛情难却,便跟着刘锜去了。

那宝琴阁离御仙楼不远,在刘锜的带领下,穿过几条大街小巷,没过多久就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好地方。宝琴阁外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热情地上来迎客,问道:“二位大哥,爱荤的还是素的?”这是这一行的行话,素菜的意思是卖艺不卖身,荤菜则是卖艺也卖身。刘锜看了看马扩,请他定夺。

马扩精通音律,在男女之事上又有些洁癖,因而不假思索便选了素菜,这让刘锜略有些失望,他也只得跟着听听小曲,继续弄点酒小酌几杯。二人刚自斟自酌起来,便有一阵香风飘入,原来是个歌女抱着琵琶进来,马扩与刘锜立刻精神起来。但见那歌女长着一张西域人的脸庞,双眼如星辰,别有一番韵致。马扩不禁感叹,到底是东京汴梁,连女子的姿色都比登州、青州的高出了一大截。

一曲唱罢,乐声暂歇,歌女便过来给马扩和刘锜斟酒,就在这当口,隔壁的乐声隐约间透过这薄墙传了过来。那声音极弱,混杂在各种杂音之中,但马扩却从中听出了一种熟悉的韵味,他仔细地侧耳倾听着,终于听清了这是东坡居士的那曲脍炙人口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刘锜见马扩如此认真地听着隔壁的《念奴娇》,道:“倒不知马大哥如此喜爱东坡居士。”而刘锜怎知,马扩这般侧耳倾听,却不仅是因为这词,而是为了这唱词的声音。听那声音,分明就是那时在登州茶楼里卖唱的商姑娘。这边的歌女见马扩竟听起了隔壁的曲子,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说道:“这《念奴娇》,我也会唱,您听着……”说罢兀自弹唱起来。

马扩却全没听进去,他突然站起身来,出了屋子,直接来到隔壁屋外,推开了门。屋内的人都是一惊,回过头来,唱曲的姑娘也骤然停下了手中的琵琶,抬起明眸望向马扩。马扩这才发现,那唱曲的只是个陌生的女子,这时候,他才从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重新回到了现实中来,他向屋内的人致歉,便匆忙退了出来。

刘锜见到马扩如此反常的举动,也立刻跟了出来,问道:“马大哥,这是怎么了?”

马扩尴尬地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只是这歌声像极了我的一位老朋友。”

刘锜微微一怔,而后突然明白过来,笑道:“老朋友,恐怕是红颜知己吧?”

马扩默认,便不再继续应答。

刘锜又道:“不知让马大哥如此牵肠挂肚的女子是什么模样,小弟好生好奇。”

听了此言,马扩又不由想起了商姑娘的模样,想起了她右侧脸颊上的疤痕,她脸上有痕,但名字却叫“无痕”,却不知“无痕”是真名还是艺名?想到这里,他对商姑娘的身世更为好奇了,她就像一个不知来历的仙女,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马扩暗自想到,假如来日还有机会再见,一定要弄清楚心中的这些疑问。

第二节替罪羔羊

此时,宫中的宋金会晤也已开展多时,朝廷最终还是决定采纳赵有开的建议,用诏书而非国书,并未将金人放在一个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而这也是在征询了金使李善庆的意见后作出的决定。赵有开在和赵良嗣的争论中占得了上风,使者之位自然非他莫属了,徽宗当下便决定,由赵有开任正使,马政任副使,随李善庆同回金国,正式就双方联合攻辽之事进行磋商。

商定后,赵有开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看了看赵良嗣,赵良嗣是怒在心里,但外表全然不露声色。对此决议更为愤怒的人似乎是童贯,此时他早就气得一张老脸扭曲起来,对于大宋首次正式访问金国这样重要的任务,由赵有开任正使,实质上就是蔡京的胜利。而联金抗辽这件事,自己和赵良嗣密谋了多年,如今功劳却要被赵有开和他身后的蔡京篡夺了去,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是夜,童贯在自己的府中大发雷霆,砸烂了不少茶碗,幸亏他府上的茶碗够多,砸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全部砸完。正在此时,他的管家禀告:“公公,赵良嗣求见。”童贯这才停手,命人引他进来。

赵良嗣弯腰哈背地进来了,童贯自然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一言不发。赵良嗣看到这满地的茶碗碎渣,知道童贯发了一大通脾气,便道:“大人息怒,这正使之位,下官无论如何也得争回来。”

童贯鼻腔里出了口气,道:“争回来?你拿什么去争?皇上已经决定的事情,怎么可能改变?”说完,他抬起头看了看赵良嗣,见他满脸认真的神情,绝不是在说戏言,莫不是真有什么好的法子?

这时赵良嗣缓缓说道:“下官是大人一手栽培的,对于这件事情,下官的心里比大人更憋屈。不过,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法子……”赵良嗣凑上前去,在童贯的耳边轻声地说了几句,童贯突然神色大变,由怒转惧。

许久,童贯说道:“此事若是走漏,你可是死罪。”

赵良嗣平静地说道:“大人请放心,这事绝对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此番为了夺回我们多年的成果,值得一试。”

原来,赵良嗣的提议便是杀赵有开而后快,他从江湖郎中那儿得到一种神奇的毒药,服下后可潜伏十天半个月,才毒发身亡,将此毒药用在赵有开身上,待赵有开出访后毒发身亡,便可免除自己的嫌疑。这时候,连一生杀人无数的童贯竟然也对赵良嗣有些忌惮起来。几乎是想也没想,童贯就断然否决道:“此事万万不可,谋杀本国使节,你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见童贯反应如此激烈,赵良嗣只得悻悻地退下了。他感到困惑的是,童贯杀人向来不手软,怎么这次就不敢了呢?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十日之后,登州口岸。短短一两年间,这里已经成了大宋外事活动的重要据点。从最初高药师等辽国遗民到其后的马政父子,如今,宋金之间最为正式的外交往来即将从这里开始。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赵有开换上了一身格外显眼的装束,他的得意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毕竟,能在这样的历史节点上担当如此至关重要的角色,并不是谁都能有的殊荣,此时迎风站在海岸边,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暗想:这个英雄,非我赵有开莫属!

赵有开的身后站着马政、王瓌以及金使李善庆等人,王师中照例来到口岸送行。

赵有开迈开大步,郑重地踏上了船,马政、李善庆等人紧随其后。赵有开站在船头负手而立,面向岸上的王师中,挥了挥衣袖。而此后的一幕却令所有人咋舌,赵有开舒缓的神情突然变成了极度惊惧和痛苦,岸上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船头上直挺挺地跌落下来,坠入海中,岸上和船上的人见这突如其来的异状,都是乱作一团。

马政首先跟着跳入海水中,岸上的王师中也立刻派了几个通水性的军士下水救援。近岸的海水不深,没过多久,赵有开就被救了上来,但当马政一摸他的脖颈,顿时心下凉了一大截——赵有开竟已断了气!

王师中听马政这么一说,差点没吓死,他走上前,颤抖着手亲自探了探赵有开的鼻息,已没有一丝气息,但王师中仍然不敢相信赵有开已死,高声喊道:“快,找医官来。”船上的金使李善庆、勃达等人这才回到岸上,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缓过神来,纷纷凑上前来一探究竟。

“没用了,赵大人已仙逝。”马政道。但依旧没人能想明白,这活人怎么就在转瞬之间成了死人呢?落水才这一会儿的工夫,赵有开必定不是溺亡的。

登州府的医官很快便赶来,他蹲下身,只是翻了翻赵有开的眼皮,便转身向王师中摇了摇头,确认为“暴毙”。

赵有开猝然离世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东京汴梁,因为这一突然的变故,宋金会晤只得暂时性搁浅。童贯在自己府内得知赵有开的死讯,还是心下一惊,心想赵良嗣这小子还真敢做,当即命人道:“给我把赵良嗣找来!”童贯的心中满是怒气,赵良嗣这次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童贯一生虽是杀人无数,但杀的不是战场上的仇敌,就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这回赵良嗣杀的可是徽宗钦定的海上之盟的正使!万一这事被追查出来,自己铁定也逃不了干系,朝野上下谁都知道赵良嗣是他童贯的人。

赵府和童府相距不远,赵良嗣不多久便赶了过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看到童贯怒目圆睁着喝道:“混账!看看你干的好事!”

赵良嗣吓得立刻跪倒在地,他以前从未见过童贯如此盛怒的模样,知道这次是摊上大事了。赵良嗣颤颤巍巍道:“大人息怒,如此大动肝火,不知是何缘由……”

童贯怒拍了下桌子,道:“咱家没料到,你还真敢杀赵有开!”

赵良嗣听了这话后,不解地问道:“什么?赵……赵有开死了?”

童贯又怒道:“你还胆敢装蒜?不是你还会是谁干的?”

赵良嗣伏地叫道:“大人冤枉啊,人不是我杀的,大人上回都严令制止了,我怎敢轻举妄动?”

童贯见赵良嗣满面的冤屈,似乎看起来不假,但仍然没有完全相信他,便试探着说道:“够了,如若真是你杀的,在咱家面前也不必装蒜!现在承认,做善后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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