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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梦断幽云(1)(1 / 1)

第一节马扩

马政的航船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两个月,这旅程中,除了一路上补给淡水的小岛之外,每日所见的景色便只有碧蓝的海天交融、日月的更替和偶尔掠过的鸥群。与出发时相比,所有人都变得邋遢不堪,有的胡子拉碴,还有因久未沐浴身上长虱子的。这种持久的苍茫和空虚让人不由产生绝望的幻觉,好像这样的日子将一直持续下去,永无靠岸之日。全船的人中,也只有高药师还保持着初时的精神,毕竟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早经历了好几次这样的远航,心里有底。

到了闰九月九日这天清晨,北岸终于从海平面缓缓浮出。看到这样的景象,全船的人似乎都精神为之一振,纷纷涌向船头,向极北处望去,似乎全然忘记了前方可能有的凶险。那北边的岸上有一个移动的小点,直到船只靠近,才发现那是几个身型硕大的壮汉。马扩见到这些人时,着实吃了一惊,原来金人的体型竟真的高出宋人一个头。这时候,船上的人心中的惧怕才重新涌了上来,甚至有了调转船头的念头,但恰好这天正刮着猛烈的东南风,致使船速比往常快了不少,还未来得及转舵,那岸上的壮汉已然发现了海上的动静。在这样的情况下,倘若再调转船头,未免显得有些可疑,马政当即下令继续前进,正常靠岸。

船靠上了北岸,长达两个月的浮海生涯终于结束,马政翻了地图,发现这里确实已是金人所辖的苏州地界。但岸上的那些壮汉显然充满敌意,立即冲上前来,迅速将船上的人员全部控制住,马政父子和众人均被缚住双手。在此过程中他们为避免发生流血,按照事先安排,并未做出反抗。只有高药师在那里用女真语进行交涉,过了许久,高药师垂下头来,显然他的交涉并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一行人如同流放的囚犯一样被金人带领着向北前行。马扩悄声问走在自己前面的高药师:“你跟他们说什么?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高药师答道:“他们把我们误认为辽国奸细,差点要宰了我们,幸亏我会些女真语,才保住了性命,现在他们要带我们去见他们的首领。”

马扩疑惑道:“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为何还要缚住我们的双手?”

高药师苦笑道:“不晓得,也许这就是女真人的待客之道吧。”

这一路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几乎横跨了好几个州,没日没夜地行走,就连如厕的时候也不能解开绳子,惹得马政连声骂娘。走了好几日,宋使们几乎都没了人样,满身的秽土,衣服上也尽是些不知名的污秽之物。四周是恶劣的环境,可算是真正的蛮荒之地了。

一路上马扩默默计算路程,大约行了三千余里路,马扩已经精疲力竭,但那几个女真人却并未现出丝毫的疲态,这让马扩不禁暗自惊讶:金人果真如猛虎,可怕!

当行至一个名叫阿芝川涞流河的地方,女真人将他们带入了一栋矮楼之中,这看起来只是寻常的楼阁,甚至有些简陋,但是进去之后却发现守卫森严,可见其中居住之人绝非寻常人。

被带到大堂之上,主座上坐着一个身高九尺的人,想必就是这里的主人,马政料想这可能是某位金国的重要官员或者是王爷。一个女真人在高药师的耳边说了一通,高药师听罢便神色严峻起来,过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地转达:“这是金国的皇上完颜阿骨打。”

马政一惊,但随即就恢复平静,那几个金人带他们行了那么多路,正是为了将这群不速之客带去见他们的最高首领。马扩和呼延庆也都没想到,能那么快就见到完颜阿骨打。但见阿骨打留着八字胡须,面色黝黑,臂长如猿,目光如炬,马政立刻领着众人跪下来行礼。

行礼之际,马扩悄悄地端详着这位金国君主,说实话,虽然现在看起来双方处于某种程度上的敌对状态,甚至一行人的性命都随时可能被阿骨打取走,但马扩此时却没有太多畏惧之情,直觉使他相信,完颜阿骨打不是那种会滥杀使者的昏庸暴君。事实上,马扩对于完颜阿骨打这个人,心里还有着三分敬意。

完颜阿骨打似乎是一个天生的英雄,关于他的事迹,马扩早在两三年前就已经有所耳闻,这在大宋的民间也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据说当年天祚帝耶律延禧在松花江上设头鱼宴,阿骨打作为一名女真部落的首领也奉命参加。天祚帝酒过三巡后,便提出要女真各部落的首领轮番上台给自己献舞,那些首领们内心虽不情愿,但是迫于天祚帝的淫威,只得纷纷从命,上台献舞。但轮到阿骨打的时候,他却断然拒绝。在场的所有人都深感震惊,因为他们都深知耶律延禧性情残暴,要斩杀区区一个女真首领,就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眼睛都不必眨一下。一些辽国的贵族纷纷劝阿骨打上台献舞,但是他仍然端坐正视着,不愿起身。耶律延禧的脸色逐渐变了,眉间开始现出了一丝怒容。在场的辽人都在心里断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真首领今日恐怕要人头落地了,他们过去见过许多人因小事而被天祚帝残杀的实例,更何况这次阿骨打抗命绝非小事,这是对堂堂大辽皇帝皇权的蔑视与挑战。可是不知怎么的,那天的天祚帝竟然破天荒地饶恕了阿骨打,留了他一条命。

马扩回想着这个在民间被广为传颂的故事,心中暗自嗟叹:天祚帝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给自己留下了后患,如今辽国大厦将倾,其掘墓人便是眼前这位威震四海的金国皇上完颜阿骨打。马扩本来料想阿骨打是比耶律延禧更为残暴的君王,却不料他在听说这些人来自大宋后,显得极为彬彬有礼,连忙亲自下来给他们松绑。完颜阿骨打在高药师的翻译下,与马政交谈起来。

完颜阿骨打问道:“贵国与我国素无交往,大宋皇上突然遣使来,不知是何缘由?”

马政答道:“本朝建隆年间,贵国常遣使来卖马,渊源久矣。如今陛下攻陷辽国,救天下生灵于水火,我大宋皇上甚是赞赏,欲与贵国交好,合计共伐辽国。”

完颜阿骨打十分喜欢马政这种不绕弯子、直言直语的方式。自从得到宋国遣使的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大致揣测出了大宋皇帝的用意,无非是想在这重划版图的重要时刻分一杯羹。完颜阿骨打向来对宋国没有什么敌意,甚至还有着几分敬意,他对汉人的文化也深感兴趣。如今,南方天朝大国千里迢迢派使节前来,这让他感到颇为得意。早在金国建立之初,便已经订立了“南联大宋”的策略,只是一直未来得及付诸实施罢了,没料到宋朝率先抛出了橄榄枝,这对于金国而言,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但是阿骨打深谙外交的策略,不露声色地说道:“我朝很乐意与大宋交好,实乃两国百姓之幸。”阿骨打的话说到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此后,他派人给宋使接风,准备晚宴,而只字未提夹攻辽国的事情。这让马政父子感到有些隐隐的不安,他们知道,自己所面对的绝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而是一个既有过人胆识,又老谋深算的对手。

宋使在金国的待遇尚可,但远未达到使者应有的规格,许多人都以为这是女真人蒙昧,不懂礼节。但马政却感觉这个完颜阿骨打并不简单,不可能对于外交一无所知。

入夜后,马政父子共同商讨下一步的对策,他们都不知阿骨打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也不知道前方是坦途还是凶险。

马政忧虑道:“完颜阿骨打此人不可小视,不以外交礼仪接待我们,即便将我们一行人全部诛杀,外人也无从得知,朝廷恐怕也只能以‘使者迷失于海上’来处置。”

“父亲的忧虑不无道理,倘若金人无意与我大宋通好,试图独吞辽国疆土,的确有可能下这步棋。”马扩说道,“但是,也有可能是因为阿骨打心高气傲,故意怠慢我们,试图在谈判之初就占据上风,掌握主动。”

见马政依旧担忧金人下毒手,马扩便继续说道:“既然已经在金人的土地上,如果阿骨打真的起了杀意,我们也插翅难逃,又何必再去顾虑?”马政一想也是,既然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大可不必杞人忧天,不如趁早谋划下一步该如何斡旋。

马扩接着说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务之急是要摸清阿骨打真正的用意。”

马政听罢,思忖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有了!派高药师去窃听,他懂得女真语,又善于轻功……”

“不妥,这样风险太大了,万一被金人发现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派密探,必然引发事端,到时候阿骨打要杀我们就有了正当理由。况且,说不定……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金人的监视下。”马扩望了眼那扇虚掩的窗。

“照你看来,我们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也未必,这只是揣测。”马扩道,“要明了我们的处境并不难,明日派一名信使送信回东京,若金人放行,就是我多虑了,但是假如金人不放行,那可就被我不幸言中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马扩便派信使出城,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并未遭遇任何责难,每个关卡都畅行无阻,这让马政父子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至少一行几十人的性命是无忧了。但是,一连三天,完颜阿骨打都未露面,甚至连完颜宗翰、阿忽等亲信都很少现身。

完颜阿骨打、完颜宗翰的反常举动,让宋使们捉摸不透,直到第四天,他们终于出现,并且直接就联合抗辽的议题给出了答复。

完颜阿骨打端坐在位,显得很有上王之风,还有些许神秘感。完颜宗翰率先开口道:“今日请诸位宋使前来,是为了商议结盟之事。”

马政父子方知阿骨打等人是为此事商讨了三天,看来对方确实对结盟之事十分看重。马政想道:毕竟大宋泱泱大国,强势的女真人果然不敢怠慢,看来自己之前是多虑了。只是女真人看似豪放粗旷,行事却如此严谨,这倒是让马政有些意外。

完颜宗翰继续说道:“我朝同意与贵国共同夹攻辽国。只不过,宋朝所需要的幽云之地,还请自行攻占。”

对于宋使而言,完颜宗翰此言无疑是切中要害的。倘若大宋国有能力攻下幽云十六州,恐怕也就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来搞什么“海上之盟”了。宋使此行无非是想借金人之力,乘势获利,而完颜宗翰此话一出,等于是一口回绝了宋使的这一诉求。马政对完颜宗翰的话无法反驳,因为一旦对此提出异议,便等于是承认了大宋战力不及,难以自行攻下幽云十六州。沉默良久,马政只得说道:“此事还请贵国遣使入宋谈判。”完颜宗翰未作正面应答,望向阿骨打,似乎是一种请示。

这时,完颜阿骨打缓缓起身,尽管这只是个很小的动作,马扩却从中感觉到了凌厉的气势。本以为阿骨打会故意责难,将话题引回来,没料到他却十分爽快地回答道:“好,大宋的使节既然不远万里来出访我朝,我们自然也不可怠慢。我方安排好出使人员,便与诸位一同前往贵国。”

尽管马政与完颜阿骨打的谈话都须经过高药师的翻译,但光听这位金国皇上说话的口气和腔调,就似乎能够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有如铁板钉钉。

完颜阿骨打当即命人找来一个名叫李善庆的渤海人,其后跟着另两个壮硕的大汉,分别是熟女真散多和生女真勃达。可见阿骨打对遣使赴宋之事早有准备,但他还是当着宋使的面向李善庆等人嘱咐了几句,大致是说,入汴京须遵从宋国礼仪,不可有丝毫怠慢。这些话自然是说给宋使听的,真正须吩咐的内容,昨夜早已交代下去。

向李善庆等人说完,完颜阿骨打又转向马政,提出了一个让宋使们大为吃惊的要求:“请郎君随行的六位多留几日,共商抗辽大计。”阿骨打的语气十分平缓,但其中却蕴藏着汹涌波涛——这明摆着是要将宋使扣为人质。金使三人换宋使六人,显然是有意的辱没,马政不好发作,也无法拒绝,只得将随行的登州小校王美、刘亮等六人留下。王美等人内心愤愤,但当此关头,只好从命。

李善庆、勃达等人带上国书和貂革、人参等宝贝,随马政一行人登上了那艘在苏州口岸停靠了好几日的船,启程前往大宋国。东京汴梁,已到了初冬时节,徽宗得到消息,马政一行人得到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接见,已与几位金使一同踏上返程之路。徽宗倍感振奋,结盟女真之事终于在往积极的方向发展,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重大突破。就在十一月初一,徽宗将“政和八年”改为“重和元年”,纪念这一全新的开始。

徽宗自登基以来已经改了四次年号,从最初的“建中靖国”,到“崇宁”,再到“大观”“政和”,如今的“重和”已经是他在位期间的第五个年号了。此次改年号源于一位学识渊博的方士的进言,他说:“太宗皇上在做皇上第二十年时,大赦天下以示庆祝,如今陛下您也做了十九年天子了,明年也改元大赦庆祝吧?”徽宗听后大喜,当即决定当年十一月初一就改元“重和”。两个月后,也就是重和二年的正月,徽宗便迎来了马政父子,金使李善庆、勃达和小散多。对于和金使的会面,徽宗十分郑重,既要表现出天朝大国的威仪,又不可让金使产生被怠慢的感觉。金使一抵达汴京,便入住了宝相院等候接见。在接见金使前,徽宗委派了自己最信任的老臣蔡京和童贯,还有一个能言善辩的太监邓文诰与金使商议。

当晚,在商讨以何种规格对待金国的时候,朝中的几位要员分成了两大阵营。一方是以童贯、赵良嗣为代表的,主张大宋也应持国书正式访问金国,并且以国礼对待金国的使节们;而另一方则是以蔡京、赵有开为代表,主张对待金国这种边陲蛮夷,应当要保持天朝大国的威严,不可平等视之。争论主要发生在赵有开和赵良嗣之间,这两位都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据理力争,争论得面红耳赤,而蔡京和童贯则退在一边,相对而坐,表明自己的态度,却极少开口。

赵有开可算是大宋国难得的辩才,其才识渊博,向来颇受蔡京的赏识,他在短短的几年内连升三级,也是受蔡京多番举荐的结果。对于蔡京而言,以何种礼仪对待金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但因为对手是赵良嗣,这个由童贯一手提携起来的辽国遗民,这场辩论就变得重要起来。

李善庆等人受到徽宗的召见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短暂的礼节过后,三位金使便意外地获得了封赏。只听得梁师成用尖锐的嗓音宣读着:“封李善庆为修武郎,封散多为从义郎,封勃达为秉义郎。”三人受宠若惊,连忙谢恩,尽管这些官职并不大,但却是有全俸的,这对于俸禄极低的金国官员来说,可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谢完恩后,李善庆立刻恢复了警惕,在心中理了理头绪,他自幼熟读《孙子兵法》,深知南人狡诈,生怕此番有什么差错,中了宋人的圈套。勃达则没有李善庆这样的戒心,此刻他正看着这堂内的雕饰和瓷器发愣,这等富丽堂皇的场面他是从来都不曾见过的,仅仅是徽宗的一间副殿,就比金国的朝堂要精致得多。

蔡京等人列席,与李善庆、勃达、散多相对而坐,宫女送上水果美酒,会晤便在这宽松的氛围中开始了。徽宗皇上在梁师成的搀扶下从幕后缓缓走出,蔡京等人和金使便一同跪拜恭迎圣驾,徽宗向为首的蔡京使了个眼色,会晤便正式开始。

初冬时节的汴京别有一番风味,经历了长期海上漂泊的岁月,马扩终于能得到几天清闲的日子。近年来他很少来到东京汴梁,便在这城区内游荡了起来,因常年居于边地,来到东京难免有些不习惯,毕竟这里可算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了,而万岁山则是汴京的中心,可惜一般人不得进入。

马扩在这车来人往的大街上走着,忽然听得一个年轻的声音唤了一声“子充兄”。马扩循声回头,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儿正向他打招呼,仔细一看才认出来是那阁门祗候刘锜,当即回应了一声,笑颜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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