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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幽云梦(2)(1 / 1)

在心里既已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便也没有太多的惧怕,马扩向来认为,既然是为国而死,把血洒在沙场和洒在斗室里便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内心隐隐觉得有一些挂碍,似乎在用纤弱而尖锐的声音对抗着他心底的豪迈。这天他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常去的那家茶馆,想在出行前再去听一听那“半面貂蝉”的悦耳歌声。

没料到进了茶楼之中,唱曲儿的却是个陌生面孔,生意也比前些日子冷清了不少。马扩坐了下来,让小二上茶后,便问道:“这里原本唱曲的商氏父女呢?”

小二答道:“这父女二人可算倒了大霉啦,前几日官府的人来征选秀女,挑中了这疤脸姑娘。这麻雀飞上枝头的机会原是件好事,却没料到这父女二人宁死不从,推搡打斗了一阵,那老翁竟然举起一个大酒缸就往官爷头上砸,血是流了一地啊……”

马扩连忙追问道:“后来呢?这父女二人现在在哪?”

小二答道:“叫官府的人带走了。我看那官爷估计九死一生,老头恐怕是要偿命了。”马扩听罢,连忙起身,连茶也没喝就走出了那家茶楼。

马扩马不停蹄地去了知府衙门,他进这衙门就如同进自己家门一般,衙役们都认识这位知府大人的世侄,他们见今日马扩一脸怒容,觉得有些意外,因为他们从未曾见过这样的马扩。他几乎是直接冲进了王师中的府宅。

王师中见马扩突然出现,面露异色,这位世侄向来很有教养,今日居然直接闯了进来,莫不是出使女真的船队出了什么大问题?正自猜测着,马扩便开口问道:“世叔手下的人,近日可曾在茶庄逮捕过一位脸上有疤的姑娘?”

王师中听得一头雾水:“似乎没有听说过,怎么了?”

马扩以为王师中在搪塞,便凑上前去更加郑重地问道:“朝廷近日是否在登州府招选秀女?”

一听此言,王师中似乎立刻明白过来,答道:“确有此事,前些日子童大人走的时候,确实留了几个手下人,负责在登州征选几名秀女,人数不多,因而也没有声张。”

“这么说,世叔知道此事?童大人手下的几人现在在哪里?”马扩追问道。

王师中答道:“据通报,昨日太阳落山前就启程回东京了。现在,估计已经到青州了吧。”话音未落,王师中便见马扩夺门而出,临走前还留下一句“世叔,借你的好马一用!”

在通往青州的驿道上,一群官府的人正引着几辆马车缓慢前行。那马车上坐着六位颇有姿色的姑娘,便是他们此次征选的秀女,姑娘们有的神情愉悦,有的却带着几分悲戚,还有的似乎兼具了这两种表情。商氏父女则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跟在马车后面走。在这烈日的暴晒下,即便是马车里的人都酷热难当,更不用说在马车外走路的人了。商氏父女几乎都已经丢掉了半条命,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行走着。

一个军士在一旁催促着:“快给我走!你们杀了大人手下的人,已经是必死无疑了,可别拖累我们一起热死在这里!”这样的催促并未使商老头加快脚步,反而使他看起来更乏力了,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就像是死了过去。商姑娘哭了起来,也跟着跪在了地上。那军士骂道:“哭什么,老头还没死呢!”他蹲下身子,掐了掐商老头的人中,不久,商老头便又睁开了眼睛。

商老头虚弱地说道:“你们到底要将我们带去哪里?”

那军士用力地拖拽着商老头,答道:“东京汴梁,听候童大人的发落。”

商老头道:“原来你们是童贯这个奸贼的手下。”那军士听到老头对童贯出言不逊,立刻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商老头的一颗牙齿从嘴里飞了出来。

商姑娘见老父被打,恶狠狠地用头猛顶那人,也重重地吃了一拳,商老头怒道:“既然铁定是死罪,不如在此将我就地正法!”

那军士一听,便抽出了佩刀,恶狠狠地道:“死老头!你以为我不敢么?这就送你去见阎王爷。”说罢便作势要向商老头的脖子砍将上去。

商老头两眼一闭,准备受死,但那一刀却迟迟没有落下,原来那军士的手臂高悬,却没有勇气真的砍下一颗人头来。商老头见他那副孬样,暗自好笑,啐了一口,嘲弄道:“果然是个没能耐的小喽啰,活该一辈子在阉人手下当差。”这一句似乎触到了那人的心旌,他眼中立刻被杀意所充盈,商姑娘见状道:“爹,小心!”

商老头闪身一躲,那柄长刀严严实实地劈落在了地上。那人横砍竖劈,像是发了疯一般,商老头上了年纪,加上身上被捆,行动迟缓,好几次几乎被劈中,险象环生。那人砍杀得红了眼,眼看刀子就要落在商老头的脖颈上,却突然觉得手腕一麻,刀子“当”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那人回身骂道:“哪个活得不耐烦了?”却见远处有一人一骑正向他飞驰而来。

来人正是马扩,商姑娘一眼便认出了他,那军士从未见过马扩,当即便捡起地上的刀,准备反击,却被冲来的快马掀翻在地。随行的几个同僚听见后边有大动静,急忙赶来支援,马扩扬起马鞭,奋力一甩,便将好几人抽倒在地。马扩胯下的马是王师中从西域选来的良驹,品种极优,三两下便闪到了那些人的身后。他们从地上起来,还未站直身子,又一鞭正中后心。马扩将手伸向商姑娘,将她拉上马背,又驱马到商老头边上,催促他上马。那几人本来还想拖住老头,但马扩猛然掷出几枚飞镖来,吓得他们均不敢近身,只得眼睁睁看着三人一马向南飞奔而去。

策马飞奔了很长一段路程,太阳已近落山,驼着三人奔驰了两个时辰,这匹西域的好马也有些支持不住,马扩等人便下马,将马拴在树旁,来到一条溪边取了点水喝。一旁的商老头“扑通”就跪了下来,冷艳的商姑娘也跟着跪下了。马扩连忙伸手去扶二人,道:“老人家,这可使不得。”

马扩从怀中掏出些钱币,递给商老头,道:“我担心他们不久就会追来,请二位带上这些盘缠向南去,我将回登州,以马蹄印迷惑他们。”

商老头不敢收下这钱,二人就这样推搡了几个来回,倒是商姑娘一把拿过盘缠,道:“爹,就收下吧。”说罢转向马扩道,“大恩不言谢,他日若能再见,必以身相报,为妾为奴,绝不反悔。”她将自己的面纱递给了马扩,然后扶着商老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倒是商老头不时回头,向马扩道别:“恩公保重!”

马扩攥着那面纱,出神地望着父女二人离去的身影,好一会儿,他将纱巾整齐地叠好,藏入怀中,而后翻身上马,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三节幽云心事

距离马政父子船队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徽宗不忘继续给童贯施加压力,这些最终都化为书信,飞到登州王师中的手里。辽国早已成为徽宗日思夜想的肥肉,在千里之外,金辽大战仍在进行,天祚帝耶律延禧封耶律淳为都元帅,在辽东招募了怨军,试图奋起反抗。但这怨军却早已溃不成军,他们在严寒的天气里仍然不得不穿着褴褛的薄衫,许多人都冻死在军营,这导致怨军怨声四起,并将怨气转嫁到耶律淳的身上。

耶律淳心中也是暗暗叫苦,朝廷迟迟不供应冬装和粮草,只是一个劲地下令驱逐金人,收复大辽的河山。耶律淳无能为力,暗骂天祚帝昏庸。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情况下,怨军中相当一部分人都转投到金国去了,毕竟对于人而言,能活下去才最重要。一日,耶律淳在自己的营帐里收到一封匿名的信件,上书:“怨军有人谋反,今夜将刺杀元帅,请速移驾。”耶律淳初见这张纸条,本来还不以为意,但后来想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秘密转移到了别的军帐之中,并令一批身手不错的士兵在军营外埋伏,准备瓮中捉鳖。

是夜,叛军首领武朝彦果然率众秘密潜至耶律淳营外,见门户大开,武朝彦暗自窃喜,便加快速度挺进。原本与之接应的另一支叛军却看出了其中有诈,首领齐桑认为,耶律淳的军营即使再松懈,也不可能像这般门户大开,这一看便是请君入瓮的架势,但他们尚未来得及提醒同僚,武朝彦便已迫不及待钻入了陷阱。

武朝彦所率领的兵马冲入营中,却不见对方有任何响动,他这才意识到其中有诈,此时四周的火光便亮了起来,瘆人得如同地府的鬼火。武朝彦连忙喊撤,调转马头,但四周的飞箭却如雨下,无处可避,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武朝彦带来的人马几乎损失殆尽。武朝彦精于骑术,总算是从人堆里奋力冲出,他只身向南狂奔,试图逃入不远处的宋朝地界。但身后的追兵也紧追不舍,流矢数次擦过耳朵,恐怕插翅也难飞了,他的坐骑似乎也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沮丧地倒在了地上。随即,寒光一闪而过,好几把刀已经架在了武朝彦的脖子上。

在耶律淳的营帐之中,所有人都围观着武朝彦被斩的大戏,他们手持火把,好像在迎接着一个节日。武朝彦本是耶律淳帐下的一员猛士,他早知此人如魏延有反骨,却未曾料到他竟敢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发动叛乱。武朝彦被踢倒在地,身上被绳子绑得结结实实。

耶律淳威严地走到他的身边,斜眼看了看他,随后背过身,负手而立。他向着军营的方向缓缓走去,然后大手一挥,只听“咔嚓”一声,武朝彦的人头落在了地上。人堆里发出一阵喧哗之声,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当军士们回过神来,却发现耶律淳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帐中,点起了油灯。透过那薄薄的帐子,可以看到耶律淳高大的身影,正对着一大坛酒,兀自独饮。

转眼便到了七月下旬,在登州海岸,这个季节的阳光总让人睁不开眼,在场的人不是低着头,便是微眯着双眼,这本是一次出使,却有了出师一般的排场。宣抚司童贯又一次亲临登州,登州是边陲小镇,本来很少能迎接朝廷要员,但最近,童贯来此的次数骤然增多,还不断地带来东京汴梁的徽宗的手谕。登州的地位似乎一下子提高了不少,而马政父子也由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突然被推到了台前。

说这有出征的排场,一点都不为过,连战鼓都被置于海岸边上,童贯上前象征性地擂了几声鼓,为使者们送行的队伍便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马扩站在一旁,对这样的场面感到有些不适。因为这种雄壮的氛围似乎隐含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这更增添了船队成员的心理负担,他们个个神情紧张,眉间满是悲观之色。

仪式完毕,马政、马扩、呼延庆、高药师等人率先登上了船,童贯、王师中率众人在岸上送行。船起航后,没多久便成了海平面上的一个黑点,消融在白色日光里。这天的送行大会结束后,童贯便来到一顶暗红轿子边上,轿子里的人微微拨开帘,探出身来。童贯和轿中之人说了几句,随后下令起轿去知府衙门。王师中瞥见童贯和那顶神秘的轿子,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命令专人为这顶轿子开道。

当两顶轿子抵达府邸后,王师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那轿子上走下来一位三十多岁、气宇不凡、手持折扇的书生打扮的人,举手投足都不同于凡夫俗子。童贯上前恭敬地迎他,这世上能让这位大权在握的宣抚司点头哈腰的人,除了当今皇上,还能是谁。童贯并未向王师中明言,只是使了个眼色,王师中便率手下人一同跪拜行礼,恭迎圣驾。有些反应慢的人一开始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听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时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腿都软了。

徽宗微笑着收起手中的纸扇,让在场的人们都免礼,王师中刚起身,旋即又跪了下去:“微臣不知皇上驾临,未曾远迎,请皇上恕……”他的话被徽宗打断,徽宗上前一步,将其扶起,道:“何必拘泥于礼节?朕本来就是微服出行,不愿惹人耳目。”

说罢,徽宗又向前挪了几步,站到了中间的位置,他看起来十分激奋,道:“各位弟兄,朕今天来到登州,就是为了亲眼看到那大船起锚的一刻。联金的这步棋朕想了整整六年,今日终于落棋了。当年太祖太宗失去的疆土必将复归我大宋。”说到这里,他格外激动,“百年来,我大宋与辽国因澶渊之盟而暂息战端,但这太平乃是用巨额的岁币换来的,是用尊严换来的,如今我们要加倍讨回来,重振我大宋的国威!”

见徽宗已说完,童贯振臂一呼:“收复幽云!重振国威!”

徽宗的一番激昂的话语似乎振奋了所有人,他们一同高呼道:“收复幽云!重振国威!”这声音越喊越响,明明才几十人,却有山呼海啸之势。

至于远在茫茫大海上的船上的人,则又是另一番心绪了,他们并没有徽宗和童贯这般激昂的情绪,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揣测。即使是马扩这等豪杰,也从心里生出一种前途未卜的感觉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件轻柔之物,那正是商姑娘所赠的面纱。他站在桅杆边上默默出神,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立刻将面纱收起。

来者正是呼延庆,这些日子以来,他与马扩早已熟识,二人以兄弟相称。呼延庆见马扩双眉微蹙,以为他晕船,便问道:“马兄,你怎么了?是否感到不适?”

马扩摇了摇手:“没有,我只是想到前路未知,内心有些隐隐的忧惧罢了。”

“马兄如此英雄,想必不会只是担忧性命,莫非有什么其他的考虑?”呼延庆坦率地问道。

马扩微微一笑,答道:“我马扩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也不至于贪生怕死,只是……你看这海天一色的光景,一片渺茫,我们这艘大船也只是沧海一粟,处于这样的情状之中,又如何能辨认东南西北?如何能知晓航向是否正确呢?”

呼延庆正要开口回答,突然意识到马扩并非真的在说船的航向,便没有继续接口,而只是望向那遥远的天际线,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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