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幽云梦(1)(1 / 1)
第一节出使女真国
这天傍晚,马政父子来到了王师中的府邸,他们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此都全无拘束。但今天,和往常有很大的不同。在和王师中会面时,他们已经知晓了前次徽宗遣使访金的来龙去脉,马政深知此事重大,而现在这个重要的差事即将落在自己的肩上,这既是效忠朝廷、获得重用的好机会,但也有极大的风险,一旦出使失利,恐怕就要像郎荣和尚等人一样被发配到偏远地方,不得翻身。他看着自己的老朋友王师中,不知是该感谢他还是责备他。听说今日有位朝廷要员要来,马政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他反复在内心揣测,来的是哪位大人,究竟是蔡京还是童贯?抑或是徽宗本人驾临?
马政父子从未见过徽宗和童、蔡二人,他们只知道这三人的大致年龄以及童贯的太监身份。因此当他们看到留着胡须的童贯进门之时,心里都以为此人是蔡京,请安道:“下官参见大人!”童贯请二人免礼,王师中便转向童贯道:“童公公,这就是下官向您举荐的马政、马扩父子二人。”童贯打量了二人一番,说道:“好!果然气宇不凡,豪迈过人,请上坐。”
当时在民间,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歌谣是这么唱的:“翻了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说的便是百姓们对童、蔡二人的憎恨。这些年来的花石纲之祸,早已使民怨积累如山,而这其中的罪魁祸首便是童贯和蔡京了。在民间,这两位奸臣的形象早已被丑化得十分不堪,尤其是童贯,作为一名太监,被形容成近乎妖魔。所以当马扩亲眼见到这个臭名昭著的童公公时,暗自有些惊讶,原来此人身形魁梧,仪表堂堂,还有着长长的胡须,不但不丑陋,反而和自己想象中的美髯公关云长有几分相似。
童贯微侧着身子对马政父子说道:“咱家这次到登州的目的,想必王大人已经告知二位了。”
二人不语,表示默认,童贯便接着说道:“一来,是奉了皇上之命,前来问责前次出访金国不利的相关人等;二来嘛,就是整顿新的队伍,重使海上,以希求与女真通好,收复辽国所占之幽云。有了前车之鉴,此番,咱家特地吩咐王大人,要挑选青登二州最有勇有谋的能臣前往,王大人便向咱家推荐了二位。不知二位可愿担此大任,为收复我大宋河山出力?”
马政即刻拜倒在地,马扩也跟着跪了下来,马政说道:“承蒙公公错爱,下官必当竭尽所能,效忠皇上!”
童贯起身搀扶马政,显得极为和善:“先生请起,咱家必将向圣上禀明你父子二人的一片忠心。”
马政由于多年未受朝廷重用,此次突然得了如此重任,显得有些激动和忐忑。而相比之下,马扩却显得比较冷静,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激昂的表情,却似乎有着几分忧虑。
“此次出使虽以市马为名,看似屈了二位的将才,但其实与金人的盟约若能达成,你二位的功劳可比得上咱家在沙场上打十个胜仗,还望二位能知悉此事的重大。”童贯也不忘给二人施加些压力,说罢这番话,他向王师中点头示意,王师中便命手下人将高药师带了上来。
高药师面色憔悴,比几个月前足足瘦了一圈,他一进门就整个地伏倒在地上:“高药师拜见宣抚司大人。”
童贯斜睨着高药师,问道:“你就是那胆大包天的高药师?你可知道你的那些同僚们现在都已经被发配到荒僻之地喂狼去了?”
高药师声音有些颤抖,他几乎是嘶鸣一般地叫道:“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求大人饶命。”他向前爬行,试图抱住童贯的脚,被一旁的两个侍卫截住,丢出数丈之外。
童贯站起身,缓缓地向高药师走去,高药师像一条驯顺的狗一般跪在那儿,听候发落。童贯看着他那惧怕的神色,似乎十分享受,过了许久才对他说:“咱家念在你精通海运,特地在圣上面前为你求情,让你此次跟随船队前往,将功折罪。”
“多谢宣抚司大人的救命之恩,小的这次一定不辱使命,即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高药师说到一半,便被童贯所打断,童贯慢慢地说道:“在咱家面前就别说什么豪言壮语了,对你这等贪生怕死之辈,也没啥大的指望,只愿你别再像前次一样,又溜之大吉了。到时候,即使咱家在圣上面前说破喉咙,也救不了你的狗命了。”
高药师一听连忙磕了几个响头,道:“大人放心,您就是再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了!”说罢,继续磕头,好像要用脑门在地上凿个大洞似的。童贯对这种“咚咚”声很是厌烦,便让他先行退下了。
童贯对马政道:“此行中,若这个高药师有遁逃之意,可就地处决。”马政稍有些惊讶,随即点了点头。
前往异国,语言不通,译官自不可少,童贯接着便命人叫上来一个年轻人。这人看起来二十余岁的样子,英武不凡,与先前的高药师形成鲜明的反差。
“平海军卒长呼延庆拜见童大人、王大人、马大人。”年轻人一上来就自报家门,声音洪亮犹如晨钟。
马扩听这呼延庆声音掷地有声,似乎也是习武之人,当下便生出了几分好感。童贯捋了捋胡子,从上而下将呼延庆打量了一遍,说道:“据说你是呼延赞的传人,可是真事?”呼延庆答道:“正是,下官是呼延将军的四世传人。”
那呼延赞乃是百年前大宋的著名将领,曾跟随太宗皇上南征北战,传说他身上有着多处刺青,纹的皆是“赤心杀贼”四个字,他的妻儿、仆人身上也都纹了这四字,以表示对国家的赤诚忠心。呼延赞更是在几个儿子耳后刺字:“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
呼延庆的胸前也露出一小块刺青,想必是将先人的传统承继了下来。童贯瞧见了他胸前的刺青,问道:“你胸前刺的是什么字?”
呼延庆立刻将衣服扯开,只见胸口刺着“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这十二个字。童贯见状,赞道:“好!不愧是名将之后,据王大人说,你通晓多国语言?”
“精通不敢说,契丹语、西夏语、女真语都是略懂而已。”呼延庆如实答道。
马扩也曾学过一些女真语,便试探地与呼延庆对起话来,二人说了一大堆旁人听不懂的语言后,童贯向马扩问道:“这位呼延后人的女真语如何?”
马扩道:“呼延小兄弟的女真语恐怕可以赶上真正的女真人了,下官佩服得紧。”
童贯一听,甚是喜悦,要知道在这样的外交场合,熟习对方语言可是一件至关重要的法宝,便转向马政道:“看来此次出访又得多带上一人。”
马政作揖点头表示赞同,呼延庆连忙磕头谢恩。
童贯又道:“好,咱家离京之前,皇上还特地下了道谕旨,封你为武义大夫。为了此行顺利,青登二州的俊才任你挑选。”
马政与马扩再次跪地领旨谢恩。马扩心知童贯是个奸佞之臣,对于频频的跪拜,心里本是极不情愿,但是见父亲下跪,自己也没有不跪的道理。此刻他在心里思量着,朝廷这次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两次派遣船队前往金国,看样子皇上是铁了心要走“联金攻辽”这步险棋了。这步棋走得是对是错?马扩也陷入了一番苦思。对于宋、辽、金这三国的局势,如同三足鼎立的微妙平衡。马扩清醒地知道,军事实力上,大宋已落后多年,由于长期重文轻武,加上蔡京、高俅等手握重兵的奸臣当道,许多原本该用于增强军备的经费,恐怕也都是落入了这些贪官污吏的手里。如今金辽决战,摆在大宋面前的事实上也只剩下两条路:联金或联辽,想要作壁上观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那无异于坐以待毙,因为一旦三国的平衡被打破,大宋也就岌岌可危了。这样考虑下来,马扩也就理解了徽宗的抉择——至少先利用金国夺回幽云屏障,再整顿军队,防备盘踞在北方的那群鹰视狼顾的金人。
正思索着,马扩见王师中和马政都在躬身送宣抚司离去,便也跟了上去。他看着身形微胖的童贯坐上豪华马车,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之下,向登州城门驶去。马扩目送着这浩浩荡荡的车队远去,兀自叹了口气。
第二节万岁山
宋徽宗的心中时刻惦记着雄壮的山河,只有当身处两个地方的时候,他才能暂时放下这种忧思,一处是李师师的温柔乡,另一处便是万岁山了。当万岁山被奇鸟奇花奇石逐渐占满,这个地方便越来越显出灵气来,好像是一方天外的世界,仙鹤在雾气缭绕的山水间飞跃,各色的鱼儿在清澈见底的池中穿梭。即便有再多的烦恼,再沉重的忧思,来到此处也就蓦然间烟消云散了。
每逢来到万岁山,徽宗的才华便会成倍增长,原本他就才华盖世,在万岁山灵气的包围下,更是如此。他独创的瘦金体笔法刚劲清瘦,结构疏朗俊逸,形如屈铁断金,匠心独具,堪称艺术精品。他招募天下名士,大量搜集古今字画,整理编辑了诸多书谱、画谱。由他亲笔御书的钱文“崇宁通宝”“大观通宝”等字体端庄秀丽,结体瘦长,运笔挺峻,横划收笔带钩,竖划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挺脱有力,字体搭配和谐自然,浑然天成。
正当徽宗享受着令人迷醉的静谧,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时,一阵孩童的喧声忽然传入了耳际,徽宗回过头来,看见贵妃王氏正带着小女儿嬛嬛前来玩耍。若是他人打扰了他休息,徽宗必会大怒,但见是自己的小女儿,徽宗立刻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嬛嬛是徽宗和贵妃王氏的女儿,今年八岁,名为赵多富。她长得极为可爱,又聪颖过人,富有灵气,深得徽宗喜爱,被封为“柔福上姬”。她用稚嫩的声音唤了声:“嬛嬛给父皇请安”,便直接往徽宗的怀里钻去。王氏和一旁的宫女见状,都乐坏了。徽宗亲热地将小嬛嬛举了起来,这一父女嬉闹的场面和万岁山的自然雅致构成了一幅温馨和谐的画,如同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一般。
徽宗一生笃信道教,虔诚无比,不但自封“教主道君皇上”,更是把道士们的地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好像道士们的地位比朝廷命官都要高出一截,他们的话往往能影响徽宗的重大决策,就像这万岁山的诞生也是由于道士的一句话。如此具有仙风道骨的地方,自然是徽宗最为喜爱的场所,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当一名隐士,比当皇上要好玩得多。
平日里,王氏极少会带嬛嬛到万岁山来,徽宗正要问,又听得一声“太子殿下到”,大儿子赵桓慢吞吞地走来请安。赵桓看起来有些木讷,中规中矩地向徽宗请安,他虽为太子,但纯粹是因为年龄最长,其实并不受宠,徽宗最喜欢的儿子乃是郓王赵楷。赵楷和嬛嬛一样,是王贵妃所生,他的文韬武略和徽宗最为相似,因此尤为受宠。赵桓担忧徽宗会废了自己,改立赵楷为太子,因而总是谨言慎行,亦步亦趋。
徽宗见赵桓前来,脸上丝毫没有喜悦,他一手抱着嬛嬛,一手挥了挥示意免礼:“桓儿,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赵桓答道:“过些日子便是父皇登基十七年的纪念日,儿臣特地带了些礼来孝敬您。”
徽宗一听,这才反应过来,今日已是四月,距自己登基已经足足十七年。自己这几个月为了联合金国的事情费了不少心力,竟然连自己的大日子都给忘了。这大儿子赵桓虽然天资驽钝,但一片孝心倒是令徽宗有些感动,因为他献上的都是些散失在民间的宝贝器皿,想必是费了一番工夫的。
此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徽宗给前来祝贺的嫔妃和子女赐座,并命人上水果美酒,俨然在天庭开起了家宴。酒过三巡,赵楷却迟迟未现身。王氏倒有些不安起来:“楷儿这孩子,大概又是读书作画忘了时辰,待臣妾叫人去唤他来……”
不料徽宗完全没有不悦的神色,反而夸赞道:“如此醉心于书画,有朕的风范,就不必去打搅他了。”赵楷深受徽宗的喜爱,所以有些时候,他敢于做一些其他兄弟姐妹不敢做的事情,因为即便他顶撞了徽宗,徽宗也是乐呵呵的,全然不会有怪罪之意,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傲气,毕竟连当今皇上都不用害怕的人,必然不会将任何其他的人放在眼里了。
就在这时候,梁师成来到徽宗边上低声说了几句话,徽宗大喜,他站起身道:“今日朕双喜临门,既逢吉日,又获至宝!”原来,那块闻名遐迩的“法螺岩”今日正好运送到了东京城下,万岁山又多了一块镇山之宝。如此一来,全国各地最著名的奇石除了睦州的凤凰岩之外,都已被徽宗收入囊中。
“来来来,都随朕一起去恭迎这奇石!”徽宗道。在场的人们纷纷恭喜他获得宝石,一边跟着他鱼贯而出,共同见证法螺岩入驻万岁山。
自从接下了出使女真国的差事,马扩便很少有清闲的日子,不是在征选船队成员,便是在苦练骑射,就好像即将奔赴沙场,迎接一场苦战。之所以苦练射术,是因为马扩深谙女真乃是马背上的民族,绝不是靠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啃下的骨头,关键时刻,恐怕还需靠拳脚说话。对于此行的危险性,马扩也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毕竟像“不斩来使”这样的外交规则对女真人而言,或许是闻所未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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