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风流皇上(2)(1 / 1)
先前一直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姑娘此时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了马扩的边上。马扩有些惊讶地抬头,也站了起来。姑娘伸手斟了杯茶,在马扩的面前轻轻取掉了脸上的面纱。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瞪大了眼睛,因为在她雪白的右脸上,赫然印着一条长长的疤痕。即便是马扩这样的英雄人物,看到这样的一张脸,内心也泛起了愁绪,愣在原地,或许是对白璧微瑕的惋惜。
第三节幽云
自从得到来自东京汴梁的诏书,王师中便开始准备高药师领衔的船,待一切准备就绪,八月二十二日那天便从登州田横山匆匆出发了。王师中所派遣的人大半都是那群辽国汉人,这次派人去金国实际上只是试探,王师中心里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高药师等人心里也明白,王师中只是将他们当成打狗用的肉包子,便事先和郎荣和尚等人商量保命的对策。
高药师一行人踏上平海军水师的兵船,王师中前来为他们送行。
王师中对这群秘密的使者们说道:“诸位好汉,此行关系到我大宋国的国脉,假如此行成功,诸位的名字必将青史流芳,成就英雄佳话。祝各位一路顺风!”高药师代表船队成员作揖表示答谢,他表面上谦恭,心里却连连暗骂王师中:“这厮分明是只挑好话说,什么此行成功青史留名之类的屁话,他怎就不说此行若是失败,大伙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呢!”高药师并未将内心所想表露在外,对于他而言,这条命本来也就是捡回来的,更何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的处境,他也只能按宋人的吩咐去做,别无选择了。
兵船启航,缓缓驶离登州,高药师、曹孝才向着岸边的王师中挥手告别,口中则骂着“王师中你个老狐狸,不得好死”之类的恶言。这船上的人个个面色凝重,好像这次航行的目的地是阴曹地府。他们经历过辽金的战争,知道金人个个高大凶猛,犹如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即使是卧在龙榻上歇息的片刻,徽宗也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他伸出食指在半空中写着字。他的书法技艺如今已臻于完美,当世的书法家们恐怕难以找出几个可以望其项背的。此刻,他的手虽然在半空中挥舞着写字,但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他不知不觉地在空气中写下了“幽云”二字,一种极其强烈的使命感涌上心头,倘若联金抗辽的计策得以实现,夺回失地,他的千秋功绩就将超越自己的父兄,甚至可以与太祖太宗相媲美。想到这里,他不由热血沸腾,豪迈之情充盈于胸。此时,恰好梁师成从一侧走了上来,他怀揣着一张很大的图纸,通报道:“皇上,万岁山的详细图纸已经绘制完成了。”一听到“万岁山”三字,徽宗顿时从收复幽云的臆想中走了出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梁师成将图纸展开。
梁师成徐徐走到几案边上,将图纸整齐地摊开在桌面,一端用手按着,另一端用御砚压着。徽宗站起身来,绕桌徐行,仔细地端详着图纸上所画的奇花异石的方位,观察良久,才说道:“东南角还需再预留一块空地,等朕得到了凤凰岩,就摆放在这个位置。”徽宗伸出手指了指图纸的东南角。梁师成应了一声,见徽宗回到了龙榻上,便又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轻轻地退到了一边。
这万岁山的正式修建虽是这年才开始的,但其起源却要追溯到十多年前,那时候的徽宗刚刚即位不久,一直未得子嗣,徽宗一想到自己的兄长哲宗的下场,就不由得担忧起来,生怕自己也因没有子嗣而导致大权旁落兄弟之手。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名叫刘混康的茅山道士给徽宗献了一计,说是京城的东北角太低,阻碍了龙脉,如要子孙繁茂,就应当垫高东北角。徽宗一向崇信道教,便听信了刘混康的话,命人在汴京的东北角修建了一个园林,并搜罗全国各地的奇花异石放置于其中。一直到了今年,徽宗突然心血来潮,自封为“教主道君皇上”,并决意将东北角的小园林兴建成大型园林,命名为“万岁山”,此事便交由“隐相”梁师成全权负责。这无疑是个肥差,令王黼等人羡慕不已,为了分一杯羹,纷纷巴结梁师成。王黼的宅子更是开了一条秘密通道,直接通往梁师成的府邸,可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徽宗所说的凤凰岩是位于睦州青溪县的一块巨石,这块石头被当地百姓称为灵石,相传为天神降下保佑一方安宁的。每年的腊月初八,当地都会有“祭灵石”的习俗,而徽宗对此石觊觎已久,但一直苦于石头巨大,极难搬运,何况宫廷中也没有可以容纳这块巨石的地方。如今,万岁山开始兴建,石头的落脚点算是定下了,但搬运问题仍未解决。尽管如此,徽宗还是没有断了这个念想,就像他断不了收复幽云的念想一样。
正当梁师成要退出时,徽宗叫住了他,慢悠悠地问道:“今天距丁丑已经几日了?”
梁师成立刻明白,徽宗是在惦记着王师中派往金国的船队了,便回答道:“回皇上,已过了七日。”
徽宗听后低声道:“七日了,应该已经到了吧。”随即点了点头,便让梁师成退下了。
按常理算,徽宗所惦记的船队确实应该到达目的地了,但是此刻这群人却出现在了海上的一座孤岛上。他们在这里过起了远古人般的生活,钻木取火,砍柴打猎。他们把抓来的鱼放在火堆上烤着,那炊烟缓缓向上升起,直达天际。高药师津津有味地啃着烤鱼,似乎十分享受这种远离世俗尘嚣的生活,但其实他的心里还是忧虑得很。
原来,前日当他们一行人接近金国的海岸,看见金国那些粗壮如虎的守卫,便彻底陷入恐惧。他们感觉金国人异常野蛮,动不动就会把人生吞活剥了。作为辽国遗民,进入金人的地界,简直就是在找死。全船的人都不愿靠岸,不愿送死,但又不敢违抗来自汴京的命令。就在船逐渐接近金国国土之时,郎荣和尚挺身而出,说出了所有人想说但又不敢说的话:“如此贸然进入金国,我等必死无疑啊!”这一句一出口,人们纷纷响应,就连王师中亲自委派的兵卒也深表同意。高药师见船队成员如此团结,便顺势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计策:向朝廷和登州府统一口径,就说在边界巡逻的金国士兵拒绝船队登岸,向我船队射箭,无奈之下,只得放弃靠岸返航。
尽管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但是对于整个船队的人而言,这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所有人都赞成这个借口,高药师面临生死抉择之际,也是出奇的果断,当即下令调转船头返航。
暂时脱离了被金人诛杀的危险,船队却又陷入了另一种恐惧,毕竟这是抗旨加欺君的死罪,万一事情败露,徽宗一怒之下,斩了全船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途中便有人提议暂缓回国,待大家权衡一下,再决定何去何从。于是,这一船人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便在海上的一个荒岛上暂作停留。
这个小小的孤岛成了船队的避难所,所有人聚集在一起讨论向南还是向北的问题。有一部分认为金人野蛮,绝不可接近,而徽宗宽仁,未必会治大家的罪;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徽宗根本没把这船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回去也是死,不如放手一搏,前往金国。
两派人的意见争执不下,只得在荒岛上搁浅,这里环境宜人、气候舒适,本该是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但这群“使节”却始终活在一种焦燥的状态中,不知道命运将会如何。一直到四个月后,他们终于作出了艰难的决定:回国,按照高药师的计策行事。他们重新登上兵船,开始了返航的路途,其间方向发生了偏差,最后没有回到登州,而是登陆在了登州附近的青州。
此次出使海上的行动极为隐秘,所以青州方面无人知晓。高药师等人一上岸,便又被当作擅闯宋境的外来者而扣押起来。登州守臣崔直躬以为他们是辽国派出的间谍,对此事尤为重视,亲自来到监狱审问。高药师见到崔直躬,连忙解释:“大人,我们是大宋皇上派去出使金国的使者啊!”
崔直躬捋了捋胡须,冷笑道:“既然是使者,总有随身文书可以证明吧?”
按常理,出使他国确实应当携带文书,但是此次任务特殊,朝廷方面唯一下发的便是那份密诏,还在王师中的手上。如今船上绝大多数都是辽人,又没有一样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高药师感到百口莫辩,只得说道:“小的没有文书,但我们是宋使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还请您转达登州府的王师中大人,就说高药师一行人已在青州。”
崔直躬仍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些人,他根本不相信,朝廷会派这么一群辽人出使金国,如果这是真事,那简直就是儿戏了。他当即向高药师怒斥道:“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会相信你这等鬼话?”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崔直躬显然不相信高药师等人的话,他并未向登州府方面求证,而是直接将此事禀报了东京汴梁,将一群辽人闯入宋境之事上奏给了徽宗。
东京汴梁此时正值一年中最热闹的元宵节。每逢佳节,徽宗都不甘在宫里闲着,太阳刚落山,他和王黼、梁师成便又一次站在了东宫墙下,梁师成率先翻出了墙,而后徽宗拍拍王黼,笑道:“快把背耸耸。”王黼乐呵呵单膝跪在地上,耸起肩膀,让徽宗踩踏。王黼不但长得英俊潇洒,力气也大,他用力向上一顶,便站起了身,将徽宗举到了檐上,另一边,梁师成护着徽宗下到地上。这君臣三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不用片刻,便已离开了皇宫。
元宵之夜,皇上就在街市的人群中大摇大摆地走着,真正地做到了与民同乐,从这一点来看,徽宗可算是最亲民的皇上了。这日满街的花灯使汴京沉浸在五光十色的海洋中。家家门前扎缚灯棚,光芒照耀通透如同白昼,街上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戏班子纷纷搭出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李师师这次是到楼下来迎接徽宗,见徽宗出现,她嫣然一笑,娇嗔道:“陈大官人,您可让师师好等。”
徽宗宠幸李师师已经三年有余,但是每次见到她都如同初见一般,有一种惊艳的新鲜感,这是他后宫任何一个嫔妃都不能比的。尽管徽宗是当世的书画大家,但师师的形象,徽宗无论如何都画不出来,也无法用诗词来描绘,并非他才华不够,而是李师师确实美艳到难以形容。皇宫纵使再雍容华贵,没有李师师也只是一座金色的空城,万岁山即使再美,没有李师师也如同无翼之凤。李师师让徽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徽宗从未在李师师房里度过完整的夜晚,这天半夜,他暖玉在怀,流连忘返,但到了夜半子时,还是不得不从温柔乡里爬出来。李师师早已习惯,便坐起身来为徽宗穿衣。临走时,徽宗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色的玉佩,递给李师师。
“师师,这块和田红玉送你,见此玉,如同见朕。”徽宗一脸郑重地说道。
李师师接过红玉,表情有些惊愕,尽管陈大官人的真实身份,这院里的人都心照不宣,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以朕自称。
李师师拜谢:“谢皇上,赐民女如此珍贵之物。”
徽宗平日总是一副纨绔子弟模样,但此刻却尤为认真地说道:“师师,为你,朕即使付出半壁江山也无憾。”在这种你侬我侬依依不舍的氛围中,二人告了别。徽宗当然想不到,他的情话应验了——他日后果真失去了大宋的半壁江山。
青州守臣崔直躬的奏章是第二天才抵达汴京的。当徽宗得知高药师等人没有完成出使金国的任务时,立刻便看破了他们的借口:“抗旨也就罢了,还编造了这么一个拙劣的理由来欺君!这群混账,朕一定要诛他们九族!”说罢一掌重击在案上。
童贯和蔡京从未见过徽宗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连忙下跪劝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但是徽宗的怒火没有丝毫平息,还令童贯将船队之人全部问斩。
蔡京深知徽宗对出使海上之事极为重视,才会如此龙颜震怒。他劝说道:“皇上收复幽云之心天地可见,日月可昭,但臣以为万万不可在此节骨眼上动刀啊!”徽宗看着蔡京,怒气仍然未消,但也没有说话。
蔡京便继续说道:“此次出使失败,大可以再派其他人去,但是倘若将他们杀绝,将来恐怕无人敢再担此大任了。”
“不杀他们?他们这群辽人胆敢把朕当猴耍,留着有何用?”
“此次派遣的人员中,以辽国遗民居多,自然难以管束,只要我方派出一些信得过的使者,让那些辽人担任辅助职务,想必不会再有什么闪失。”蔡京说道。
说到信得过的使者,徽宗下意识地望向了童贯。毕竟他是徽宗的心腹,曾屡立战功,胆识过人,而且还曾担任过访问辽国的副使,自然是出使金国的不二人选。
童贯见徽宗的目光转向自己,便领会了意思,但他并没有像徽宗所期望的那样揽下这个担子。童贯当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他觉得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他更愿意在沙场上洒血,而不愿作为一个使者,让金人当活靶子使。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对徽宗道:“皇上,我大宋国和女真人素来有商贸上的来往,不如还是借买马的名义派遣使臣前往。”
徽宗怒气未消,来回踱步,问道:“何人堪当此大任?”
童贯仍不愿自告奋勇,答道:“据王师中说,青州、登州的武官中有不少文武双全的英雄豪杰,这倒是他们大显身手、建功立业、效忠朝廷的好机会。”
见童贯一再推脱,徽宗不无挖苦地说道:“童贯,看来你和高俅一样,也是个蹴鞠能手啊。”童贯连忙跪地磕头谢罪,徽宗继续道,“按理说,朕应当治你这个宣抚司的罪,但念在你过去的战功,让你将功折罪,重新组织船队出使金国,如若再有闪失,你就去当掌厨太监吧。”
童贯连忙磕头拜谢:“谢皇上,臣这回一定不负圣望。”
徽宗摆摆手,让他退下。
立下了军令状,童贯自然不敢怠慢,他亲自前往登州府,严厉地训斥了王师中,把一肚子的苦闷发泄了出来,几乎是把徽宗奚落他的话语都原封不动地转给了王师中,最后还给了王师中一句:“这次若再有闪失,小心乌纱帽不保!”
王师中连忙打包票:“童公公放心,下官一定派出最适合的人选,绝不会再出差错。”尽管王师中作出了这样的保证,童贯仍然不放心,他决定在登州留一段时日,一方面将上回出使不利的“使者”严加惩处,另一方面亲自监督王师中挑选智勇能吏,重新布置出使计划。
就在童贯、王师中在登州商讨组织新船队的事宜时,东京汴梁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不少大臣认为,与金人联合攻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后患无穷,他们都认为背弃澶渊之盟不妥。徽宗见了这些奏折,暗叹这些官员的迂腐和短视,在他看来,能够收复幽云这道坚固的屏障,背弃一个盟约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更何况辽人每年向大宋征收岁币,数额巨大,澶渊之盟本就是个不平等条约。本就在气头上的徽宗将一大摞奏章重重地从桌上推到地上,对着王黼大声道:“以我的名义拟一道诏书:通好女真之事,监司、帅臣均不得干预!”王黼见徽宗如此震怒,应声后便立刻告退了。
诏书一下,文武百官便再也没有敢吱声的了。徽宗这次是铁了心要将幽云十六州收回,因为他深知,幽云不复,大宋将永远生存在忧患之中,所谓的太平也只是暂时的表象。北方的辽人一旦恢复战力,必将举兵南下,吞没大宋江山。因此,必须抓住眼下辽人的疲态,乘机夺回幽云,交好女真,稳固江山。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